当他唱出第一句,周雨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过精心打扮的脸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依依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会火的。”苏依依轻声说,“雨姬,你的眼光没有错。你签了一个真正的音乐人,只是这个世界,需要一点时间发现他。”
彩排结束,掌声从空荡的观众席传来——是乐队成员自己在鼓掌,还有几个留下来看热闹的工作人员。
王博鞠躬,下台。
“完美。”周雨姬站起身,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重新补了妆,又是那副明艳动人的模样,“王博,明天就这么唱。如果台下有人不鼓掌,你就盯着他唱,唱到他鼓掌为止。”
王博笑了:“好。”
“行了,大家收拾东西,今晚我请客!”周雨姬拍手,“火锅怎么样?我知道一家特别地道的老火锅,老板是我朋友,让他给我们留个包间。”
乐队成员欢呼起来。
苏依依走到王博身边,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保护嗓子,明天才是真正的战场。”
“我知道。”王博接过水,看着眼前这两个气质迥异但同样出色的女人,忽然觉得,这场穿越,值了。
离开体育馆时,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
周雨姬走在最前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丝绒连体裤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苏依依走在王博身边,米白色开衫被风吹起一角,浅灰色裙摆轻轻摆动,她抬头看着天空,侧脸在余晖中柔和得像一幅画。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她说。
“嗯。”王博点头。
明天,省大百年校庆晚会,万人体育馆。
而他,要唱一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歌,给这个世界听听。
第二天。
省大的百年校庆,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飓风,正式登陆校园。
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红底金字的横幅——“热烈庆祝省立大学建校一百周年”、“百年树人,桃李芬芳”、“欢迎校友回家”。
每个路口都立着精心设计的指示牌,上面画着校庆logo——一本翻开的书页中生长出百年古树的根系,既典雅又富有生机。
学生会和各个社团的学生干部们像工蚁般忙碌,微信群消息永远999+。
“接待组注意!78级土木系的老校友团上午十点抵达高铁站,需要两辆大巴!”
“礼品组!纪念徽章还差五百个,我需要马上到位!”
“晚会组紧急通知,灯光设备开始调试,无关人员禁止进入体育馆!”
“食堂后勤,今天预计在校用餐人数突破两万,食材储备量再核对一遍!”
在这片繁忙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即将举行校庆晚会的省大体育馆——那座耗资数亿、能容纳三万八千人的庞然大物。
它静静地矗立在校园东区,银灰色的流线型外观在阳光下闪着冷峻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此刻,巨兽的腹地——那个“称不上顶级,但也算高级”的舞台上,正上演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李老师,我们这个走位能不能再调整一下?第二段副歌我想从延伸台走到观众区前排。”
说话的是最近在某音上爆火的唱跳歌手小凯,染着一头银发,正对着舞台监督比划。
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拿着水杯,一个捧着平板电脑,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舞台动线图。
舞台监督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延伸台安全系数有限,最多承重三人同时站立,你这个设计,会挡住一号机位,不过没关系,我们调整一下机位。”
“那太感谢了!”学校老师真好说话,小凯满意道,“李老师您不知道,现在短视频平台就吃这种互动镜头。我走到观众中间,底下的学生肯定会拍,只要有一个角度好的视频爆了,咱们晚会热度能翻倍!”
旁边正在试音的女歌手林薇薇轻哼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哗众取宠。”
小凯转头瞪她:“你说谁?”
“谁急就说谁。”林薇薇撩了撩栗色的大波浪长发,她今天穿了件红色丝绒长裙,衬得皮肤白皙如雪,“舞台表演靠的是实力,不是噱头。”
“实力?”小凯笑了,“林姐,您去年那首《月光谣》在某音上被用了三百多万次,不是因为您站在台上深情演唱,是因为那个十五秒的副歌片段配上变装视频火了。认清现实吧,现在就是这个玩法。”
“你……”
“二位别吵别吵,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舞台监督连忙劝和。
这可是能提高省大知名度的两个网红,哪像刚毕业出去一年的白富美校友苏筱筱塞进来的那个十八线透明艺人,白白占据一个节目名额。
第16章 相亲对象被小看了
省大百年校庆的校友接待处,设在主教学楼一楼的“百年纪念厅”。
这地方平时是学校开重要会议用的,今天被临时改造成了接待中心。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茶点、水果拼盘,还有印着校庆logo的纪念品——徽章、笔记本、帆布包,码得整整齐齐。
苏筱筱到的时候,厅里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
空气中飘着咖啡香、茶香,还有各种香水混合的味道。
男人们大多穿着合身的西装,女人们则是各式各样的职业装或小礼服,个个妆容精致,谈吐得体。
这些人,都是省大近二十年毕业的杰出校友——企业高管、创业新贵、知名学者、文化名人。
随便拎出一个,履历表都能写满一页A4纸。
苏筱筱今天特意选了身比较商务的装扮,浅灰色的双排扣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挺拔,里面搭了件黑色真丝吊带。
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装裤,裤腿笔直,长度刚好到脚踝,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
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披散着,而是用一支珍珠发夹在脑后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刻意留出来,修饰着脸型。
妆容是标准的职场风格——大地色眼影,纤长睫毛,豆沙色唇膏,整个人看起来干练、精致,又不会太过锋芒毕露。
但即便如此,当她走进大厅时,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
“筱筱?”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认出她,“苏总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苏筱筱认得他——陈明远,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比她大十五届的师兄,现在是某知名投行的合伙人。
“陈师兄好。”苏筱筱微笑着走过去,握手,“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
“哪里哪里,老了。”陈明远笑呵呵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听说你接手了家里的文化公司?怎么样,做得还顺利吗?”
“还在摸索阶段。”苏筱筱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刚起步,很多东西要学。”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陈明远点点头,但眼神里明显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玩闹性质的宽容,“不过文化行业不好做啊,尤其是现在,流量为王,内容反而成了次要的。你们公司现在主要做什么方向?”
“我们想培养一些能传播中华文化的艺人,做一些有深度的文娱作品。”苏筱筱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不仅仅是做网红或者流量明星,而是真正能走向国际,让世界看到中国文化的魅力。”
这话说出来,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校友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足够清晰。
苏筱筱转头看去,是个穿着香槟色连衣裙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岁,气质温婉,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
苏筱筱认得她——林婉,中文系毕业,现在是某知名出版社的主编,出过几本畅销书,在文化圈有点名气。
“林师姐。”苏筱筱主动打招呼。
“筱筱啊。”林婉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笑容温和,“刚才听你说要培养传播中华文化的艺人?很有抱负嘛。不过……现在市场环境,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语气像是老师在给学生讲解难题:“你知道现在年轻人喜欢看什么吗?短视频,爽文,甜宠剧。你所说的有深度的文娱作品,投资大,周期长,回报慢,而且受众有限。我认识几个做类似项目的朋友,最后都转型去做MCN了,签几个网红,接点广告,至少能养活团队。”
旁边一个做影视投资的师兄接话:“林主编说得对,筱筱,我不是打击你,但现实就是这样。你想做文化输出,首先得有资本支撑。而资本,是要看回报率的。你花三年时间打磨一部精品剧,可能还不如一个网红直播带货一个月赚得多。”
“但总得有人做吧。”苏筱筱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如果所有人都只盯着短期利益,那我们的文化市场就真的只剩快餐了。”
这话让几个校友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理想主义,天真,不切实际。
陈明远拍了拍苏筱筱的肩膀,语气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筱筱啊,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做生意,尤其是文化生意,不能光靠情怀。这样,如果你以后需要融资或者资源对接,可以来找师兄,我能帮一定帮。”
这话听起来是支持,但实际上是在说:你这项目不靠谱,但看在你是苏家女儿的份上,我可以给你点面子。
苏筱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她像个人形立牌一样,在各种师兄师姐之间周旋。
有人问她公司规模,她说“还在初创期”;有人问她签约了哪些艺人,她说“正在物色”;有人问她有什么代表作,她说“项目还在筹备中”。
每回答一次,对方脸上的“宽容”就多一分。
到最后,苏筱筱几乎能读出他们心里的潜台词:富二代玩票,拿家里的钱折腾,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最多最后培养出几个网红,割割韭菜,等玩腻了也就收手了。
甚至连几个学校老师过来打招呼时,语气里都带着一种照顾关系户的客气:“筱筱啊,你爸爸最近身体还好吧?代我向他问好。你公司那边有什么需要学校支持的,尽管说,我们能帮一定帮。”
能帮一定帮——这话今天她听了不下十遍。
但真正的意思是:我们知道你做不出什么成绩,但看在你是校友的份上,给你点面子,别太难看就行。
中午的校友午餐安排在学校的“迎宾楼”。
这是省大最高档的餐厅,平时不对外开放,只用来接待重要来宾。
今天为了百年校庆,特意请了五星级酒店的主厨团队过来操办。
苏筱筱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的有陈明远、林婉,还有几个在金融、法律、科技领域颇有建树的师兄师姐。
席间话题从宏观经济聊到人工智能,从国际形势聊到产业升级,每个人都妙语连珠,引经据典,展现着自己渊博的学识和敏锐的洞察力。
苏筱筱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但插不上什么话。
她学的虽然是商科,但毕业后直接接手了家里的公司,没有在大企业历练过,没有参与过动辄上亿的项目,更没有那种能在饭桌上侃侃而谈的成功案例。
她唯一能说的,就是那个还在纸上谈兵的“文化传播计划”,以及那个今晚要上台、连彩排时间都要靠周雨姬争取来的自家准艺人。
“筱筱怎么不说话?”林婉突然把话题引到她身上,“是不是我们聊的太枯燥了?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关注什么?短视频?直播?还是那个什么……元宇宙?”
桌上几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长辈理解年轻人的宽容。
苏筱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婉,也看着桌上其他人。
“其实我在想,”她开口,声音清晰,“各位师兄师姐今天坐在这里,聊的都是宏观趋势、产业未来。但有没有人想过,这些趋势和未来,最终是要靠什么样的文化产品来承载?”
桌上安静了一瞬。
“比如人工智能,”苏筱筱继续说,“它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伦理问题、社会问题。这些问题的讨论和思考,需要文学、电影、音乐来表达和传播。再比如国际形势——我们要向世界展示什么样的中国形象?是刻板的功夫、旗袍,还是更丰富、更立体、更有温度的文化内涵?”
她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这些,光靠网红和流量明星是做不到的,它需要真正有深度的作品,需要能打动人心的表演,需要一群愿意沉下心来做内容的人。而我们公司,就是想找到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
这番话说出来,桌上陷入更长的沉默。
然后,陈明远笑了,是那种长辈听晚辈发表雄心壮志时的笑:“筱筱啊,你说得都对。但现实是,做深度内容不赚钱啊。不赚钱,怎么养活团队?怎么持续产出?”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商业和艺术的平衡点。”苏筱筱说,“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放弃艺术的追求,只盯着商业回报。”
“理想很丰满。”林婉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筱筱,你可能还没经历过市场的毒打。等你真的投入几千万,做出一部叫好不叫座的剧,或者捧出一个有实力但就是不火的艺人时,你就会明白,情怀不能当饭吃。”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撕破了那层礼貌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