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祁麟客气的点头回应,随后在一个靠边的位置悄然坐下。
又过了几分钟,演员们陆续走进排练厅。
他们看到张祁麟时,无一不流露出惊讶之色,但谁都没有出声询问。
众人各自寻着相熟的伙伴,低声交谈着,表面上气氛看似轻松自在,闲适惬意。
当门再次打开时,一个身着简单黑色休闲装的男子迈步而入。
张祁麟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昨晚在侧幕看到的那位。
想来,他便是陈墨了。
陈墨注意到张祁麟的目光,他神色如常,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与周围人低声攀谈起来。
过了片刻,门又一次被缓缓推开。
只见古威导演在一位身着深灰色夹克,身材高大挺拔的中年男子虚扶手臂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于镇。
人艺的台柱子之一,抗战剧专业户。
两人身后,跟着剧组的其他几位主创和管理人员。
排练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坐着聊天的众人纷纷起身。
几位资历较深的老演员已满脸热忱地迎上前去,与古威导演和于镇等人热情打招呼。
作为新人的张祁麟,只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在这种新剧组里,开始的时候,越低调越好。
能加入这样的大剧组,对他来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学习契机。
古威一边笑容满面地跟众人寒暄着,一边朝着排练厅中央走去。
待走到正中间的位置,他轻轻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古威导演扫视一圈,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各位,今天是《骆驼祥子》正式建组的日子,这是今年人艺的又一重要项目。”
“《骆驼祥子》是老舍先生的经典之作,它承载着那个时代的厚重与沧桑,我们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把这部戏复排好。”
众人纷纷点头。
古威导演接着说道:
“接下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咱们剧组的主创人员,这位,想必大家都认识,于镇……”
于镇微笑着向众人点头示意:
“我看大部分都是去年的熟人,希望我们今年依然能携手共进,把各自的角色诠释到位,我也期待和大家一起在这个过程中共同成长。”
古威导演又依次介绍了编剧、摄影指导、灯光师等主创人员。
介绍完毕后,他继续说道:
“今年是曹禺先生百年诞辰,院里开的戏多,人手紧,咱们组也来了几位新人,大家都自我介绍一下吧。”
演员们依次报上姓名与角色。
轮到张祁麟时,他礼貌地一鞠躬:
“大家好,我叫张祁麟,在《骆驼祥子》里饰演小顺子,我还有很多不足,希望能向各位老师学习。”
听到张祁麟的话,许多人面露惊诧。
张祁麟是人艺新人,这点大家都知道。
见他出现在剧组,多数人以为院里安排他来跑跑龙套、熟悉流程。
毕竟在人艺,任你在外头多大的名气,回院里都得按规矩从头来过。
因此,听到他说饰演小顺子时,不少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当看到古威导演脸上那平静的表情,他们才回过神来,没听错。
几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陈墨。
在杨嘉音和刘徽两位演员没时间参与的情况下,身为B角的陈墨接替演出,本是顺理成章的事。
没想到会空降一个新人,跟他竞争这个角色。
被众人注视的陈墨,脸上仍挂着平静的笑意,看不出波澜。
古威导演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介绍完了,这部剧的重要程度大家也知道,我希望所有人,不管是A角还是B角,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共同把这部剧完成好。”
“好的。”
众人齐声回应。
古威点点头:
“那就从第一幕开始,走一走,对对词,找找感觉,尤其是人物关系,祥子和车厂里的人,和虎妞,和像小顺子这样的年轻车夫……”
他转向于镇:
“于镇,你作为主演,辛苦一下,带带大家。”
于镇爽快应下:
“没问题,古导,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工作人员已按照第一幕的布景摆放好椅子。
扮演刘四爷、虎妞的几位主要演员向排练厅中央聚拢,其他角色也各自就位。
陈墨走到张祁麟身边,语气平和地问:
“第一遍你上?”
张祁麟态度诚恳:
“陈老师先上吧,我在底下好好向您学习。”
陈墨闻言也未推辞,只朝张祁麟略一颔首,便走向场中属于小顺子的位置。
张祁麟往后退了退,寻了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站定。
此时,排练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骆驼祥子》剧组围读,跟他在小剧场时不太一样。
他把读本、走位等揉在一起进行,更像一次完整的现场磨合。
于镇在确定所有人都准备之后,他一张口,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带着底层车夫特有的那种短促、用力的气息。
场上的演员们互相抛接着台词,节奏或紧或慢,情绪或收或放。
没有实景,没有灯光,全凭肢体与言语,便将人拉入了旧时代北平城。
陈墨所饰演的小顺子,从他的举手投足间,能让人感受到过去那种人力车夫影子。
他与其他演员之间的对手戏,节奏把握得十分精准,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精心雕琢,却又显得浑然天成。
但张祁麟却感觉到,他这次表演有用力过猛的嫌疑。
不知道陈墨是想要误导他,还是故意在他面前表现,打击他的自信心?
第77章 处境与挑战
陈墨的表演技巧纯熟,甚至在某些细节处理上,能看得出他专门钻研过老北平车夫的形态与习性。
整体给人的感觉,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看,这才是标准答案。”
张祁麟却没有在意这些。
他跟陈墨走的不是一条路,不管对方演成什么样子,跟他都没关系。
他安静地站在角落,眼睛追随着场上的每一个调度和台词碰撞。
他不仅在看陈墨,更在看整个戏的场。
看于镇饰演的祥子如何与车厂众人互动,看虎妞泼辣中的计算,看刘四爷威严下的市侩。
他在脑海里快速推演小顺子这个人物的坐标,他的年纪,他的处境,他对祥子这个大个子同行兼前辈的复杂情感。
是羡慕?
是嫉妒?
第一幕走完,古威导演没有立刻评价表演,而是跟于镇和其他几位主要演员交流。
讨论起这一幕中几个关键人物关系的基调是否准确,台词的重音和停顿是否可以更有层次。
张祁麟看完第一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之间的配合太默契了。
默契到一个眼神便知对方下一步的举动。
他想起刚才于镇提过,组里大多是去年的熟人。
古威导演讲话也透露了出来,这些人中一部分至少合作这部剧几年了。
一部话剧从建组,到舞台上演出,少说也需两个月准备。
而这次《骆驼祥子》从建组到五月中旬上演,仅有一个多月。
院里如此放心,想必是因为这批人,在经年累月的合作中,磨出了让领导放心的默契。
陈墨作为B角,虽没有跟这些人上舞台正式演出,但在台下已与他们演练过无数次,彼此间早有默契。
而他作为新人,想要尽快融入其中,首先就得把走位走顺,不能让整场戏因为一个人而拖慢了节奏。
可小顺子这个角色,虽然出场次数不多,却是贯穿全场的人物。
和不少角色都有对手戏,这也让他的走位变得格外复杂。
走位不仅要记熟自己的路线,还得清楚对手演员的动线,在台上才不至于撞了、错了。
光是要记熟所有人的走位,就得花上不少时间。
他这才明白,占卜结果为什么是凶。
他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与这些人磨合出默契的配合。
想来院领导也是清楚这一点,才会提前决定给他B角。
换作一般人,或许早已失去信心,转而尽量在剧组学习经验了。
可惜,他不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