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旭尧这个人，为什么对茶农的态度那么好，对你们这些人反而那么傲？”
秦多多嘿嘿一笑，那双小眼睛在灯光下眯成两条缝：
“你观察得挺细。”
“职业习惯。”
“他这人就这样，”秦多多靠在沙发背上，“别人都是对上谄媚对下伪善，他倒好，全反过来了，对普通人他能正常交流，对我们这些同阶层的人，反而瞧不上。”
“为什么？”
“因为普通人跟他没有利益关系，”秦多多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他没有必要防着谁，也不用担心谁会算计他，我们不一样，从小就有各种牵扯，人情也好利益也罢，都是要计算的。”
秦多多接着摊了摊手：
“我跟他没什么过节，他就是单纯看我不顺眼，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样子。”
张祁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发脾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秦多多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笑着问道：
“你想看？”
“如果方便的话。”
“方便，太方便了，”秦多多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我给你找个机会。”
张祁麟看他这副惟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忽然有点后悔提这个要求。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也确实想看看黄旭尧在冲突中是什么状态，这对塑造方孟敖这个角色太重要了。
第二天下午，机会来了。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当地政府在会议室里给众人做项目汇报，PPT上列着“印象大红袍”实景演出、度假区扩建、茶文化博物馆、高端民宿集群等一系列规划。
汇报结束后，负责招商的副县长请大家发表意见。
秦多多先说了一通，大意是项目是好项目，但投资回报周期太长了，希望地方政府能在土地政策和税收优惠上再多给一些支持。
从基础设施建设到客源引流渠道，从品牌打造到利润分成模式，洋洋洒洒说了十几分钟。
其他人也都附和了几句，基本是在秦多多的框架上做补充。
轮到黄旭尧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
“规划太空了，落不了地。”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那位副县长脸上的笑容还勉强维持着。
秦多多打圆场道：
“黄总说得也有道理，规划确实需要细化，不过大方向还是对的……”
“你刚才说的那一套，”黄旭尧直接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全是废话。”
秦多多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我哪里说错了？”他不服气地反问道。
“你说的那些，五年前上一拨人来考察的时候就有人说过，”黄旭尧看着秦多多，语速不快，“土地政策，税收优惠，品牌打造，渠道打通，说完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你现在又来说一遍，有什么用？”
秦多多脸上的笑意还在，但那双小眼睛已经不笑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爽，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我来就是要解决问题，不是来走马观花的。”
“解决问题？”黄旭尧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你连茶叶采摘标准都没搞明白，连老枞和新枞的区别都分不清，你能解决什么问题？”
“我分不清茶叶不代表我分不清商业模式，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只需要做好统筹和协调……”
“协调，”黄旭尧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你协调了半天，协调出什么了？跟地方政府喝了几顿酒，跟茶农拍了几张合影，这就叫协调？”
秦多多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反驳，黄旭尧已经站了起来：
“你要真想做事，先在这里住三个月，把每片茶园的情况摸清楚再说。”
说完，他拉开椅子，直接走出了会议室。
张祁麟全程看着这场冲突，心里却忍不住感叹。
跟《北平无战事》里的某段戏太像了。
那些老戏骨们有大段大段的台词，层层递进，句句藏锋。
而方孟敖的台词永远不会跟你绕弯子，话永远直来直去，一针见血。
黄旭尧刚才就是这样。
秦多多讲了一大堆道理，从商业逻辑到执行方案，说得滴水不漏。
但黄旭尧只用几句话就把他顶回去了。
不跟你讲道理和策略。
他就是把最难听的真话当面说出来，你爱听不听。
方孟敖就是这样的。
在所有人都在精心编织语言、藏匿真实意图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把真话直接说出来的人。
很快，这场冲突就被陈洋洋劝和了。
陈洋洋追出去把黄旭尧拉回来，秦多多也在其他几个人的劝说下消了气，两个人重新坐回会议桌上。
黄旭尧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秦多多也恢复了笑呵呵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张祁麟知道，这种人的性格就是这样。
他看不惯你就直说，说完了也不会记仇。
他发脾气的时候可以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但发完了该干嘛干嘛。
他的情绪来的时候直来直去，消失的时候也不拖泥带水。
几天的考察接近尾声，众人围坐在酒店的会议室里，开始正式商议合作方案。
这次考察的核心议题，是在三坑两涧核心产区建立一系列文旅产业项目。
包括建立一座印象大红袍实景演出剧场、扩建度假区配套设施、开发茶文化体验路线。
以及整合现有的茶叶产销渠道，形成一个从种植到加工、从品牌营销到茶文旅导流的完整产业链条。
武夷山的茶叶品质没问题，缺的是品牌溢价和渠道。
如果能把文旅项目和茶叶产业联动起来，用实景演出和高端度假区吸引客流，用客流反哺茶叶品牌，再打通线上线下销售渠道，整个产业链就活了。
林主任诚恳地看着在座的几位：
“各位老总，我们武夷山的茶叶，品质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如果各位愿意投资，我们这边政策上可以给最大的优惠……”
陈洋洋最先开口：
“林主任，我们这次来，确实是带着诚意来的，武夷山的茶叶资源我们都看到了，确实好，但投资不是做慈善，我们需要算账。”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然后开始一项一项地分析。
从茶园流转的合规性到品牌建设的周期，从销售渠道的打法到利润分成的比例。
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据支撑。
秦多多听完，也站了起来，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做了补充。
他的角度跟陈洋洋不同，更侧重于资本运作的层面。
怎么用文旅项目撬动土地资源，怎么通过品牌溢价拉高整体估值，怎么在退出机制上留足弹性空间。
其他人也各自发表了看法。
最后在利润分配这块，几个人各自报出了自己的分成比例，加起来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还有百分之十五的份额。
张祁麟一直没说话。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着参与这个项目。
他手里的资金都要投到影视项目上去，茶叶产业的回报周期太长，不适合他。
就在这时，黄旭尧忽然开了口。
“我觉得，”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同时转向了他，“应该给祁麟兄一些股份。”
会议桌上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黄旭尧，然后又齐刷刷地落在张祁麟身上。
张祁麟也是一怔，他没想到黄旭尧会在这个时候提到他。
黄旭尧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们这些人，能把其他事情做好，但让消费者认识这个品牌、信任这个品牌，需要有名气有影响力的人帮忙推广，祁麟兄作为当红影星，你的加入会给项目带来更高的知名度和更大的关注度。”
陈洋洋听完，眼睛亮了：
“旭尧这话说得对，品牌代言人的费用，算算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如果张老弟愿意以影响力的方式入股，对项目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张祁麟心里却升起了警惕。
黄旭尧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他股份？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情，甚至连话都没正经说过几句。
而且从这几天黄旭尧的行事风格来看，这个人从来不主动帮谁，更不会替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谋取利益。
无缘无故给自己送股份，背后一定有什么用意。
于是，张祁麟笑了笑说道：
“各位老总，我这次来就是跟着秦哥散散心的，真的没想着参与什么项目。”
陈洋洋立刻说道：
“张老弟，你太谦虚了，我们这个项目如果有你加入，对武夷山茶农来说也是好事。”
其他人也跟着劝说，张祁麟不好再直接拒绝。
他沉吟了片刻，说道：
“这样吧，我回去考虑一下，明天给各位答复。”
黄旭尧闻言，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散会后，张祁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想了好一会儿。
黄旭尧在里面给他挖了什么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