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时会有人出错,冯远证就会过来安抚:
“多走几遍,身体就记住了,舞台,是吃功夫的地方。”
走位持续了整个下午,反反复复。
直到导演林照华说出:
“今天先到这里。”
不少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腿脚发僵,后背汗湿。
冯远证拍了拍手,把所有实习生召集起来:
“大家回去后,脑子里过过今天的动线,明天早上五点半我在排练室等你们。”
新人们内心一片哀号,面上却纷纷应着不会迟到。
随后,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
那位夸篮子的“农妇”走到张祁麟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
“刚才谢谢你啊。”
张祁麟微笑着回应:
“没事。”
这时有人叫女孩,她朝张祁麟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张祁麟没有离开。
他走上舞台,一边帮着道具老师收拾,一边随口闲聊。
从道具老师那,他记住了桌椅的摆法,地板上看不见的定位标记,以及头顶的灯光。
舞台下,冯远证端着茶杯走到林照华身边:
“怎么样?”
“是个好苗子,”林照华看着舞台上,“不过还得磨炼。”
冯远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张祁麟正半跪在舞台边,听道具老师指点一处地板讲解。
“安排他开场背景茶客,能顶住压力吗?”林照华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冯远证喝了口茶:
“他的心理素质不错,不过,顶不顶得住,上了台才知道,当年你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开场那几个茶客,看似是背景,其实是定调子的人,”林照华的目光依旧落在舞台上,“他们得坐得住,稳得起,身上有茶馆的魂,又不能抢了主角的戏,早了,浮了,木了,都不对。”
“这些都是练出来的,”冯远证接过话,“新人最需要机会,我们都老了,总不能等冠华八十岁了还演黄胖子吧?”
林照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刚才给那姑娘让位置,动作小,没打断戏的节奏,但该做的做到了,这不是光记动作就能有的,是心里有别人,有戏……”
……
第二天中午12:00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一群年轻人鱼贯而出,他们脚步都有些发沉。
上午的时间,老师反复磨炼他们的走位。
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转身,甚至眼神落点的远近,都被反复打磨。
精神高度紧绷了四个小时,此刻松弛下来,疲惫感充满全身。
他们来到食堂,此时食堂人已经很少了,老艺术家们已经吃完饭回去休息了。
长条餐椅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位后勤人员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
张祁麟打好饭,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杨宇走到旁边的位置坐下,笑着问道:
“还撑得住吗?”
“没问题,”张祁麟点头回应。
餐厅的电视里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尖叫:
“让我们热烈欢迎导师沈墨言……”
杨宇抬头望向挂在墙上的屏幕惊叹:
“沈师兄参加综艺了。”
“沈墨言也是人艺的?”张祁麟有些吃惊地问道。
“很意外吧?”杨宇笑着解释,“沈师兄是学员班出来的,只不过走了另一条路。”
张祁麟点点头,之后两人又聊起了下午排练的事情。
过了一会,电视里传来一个尖尖的声音:
“各位导师好,我是2号练习生任伟毅。”
正吃饭的张祁麟猛地抬头。
只见电视里出现一个染着金色头发,妆容精致的男子,正对着镜头比出俏皮的手势。
他穿着缀有亮片的网状上衣,身姿摇曳,眼角眉梢流淌出的是一种工业糖精般的甜美与娇俏。
张祁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任伟毅?
那个记忆中的任伟毅是一副硬汉形象,可电视里这个扭捏作态的‘娘娘腔’是谁?
看着电视里的任伟毅搔首弄姿的样子,给张祁麟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甚至是荒唐。
张祁麟内心不禁想到,任伟毅到底经历了什么?
才会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一个粗犷的硬汉形象,变成一个搔首弄姿的娘娘腔?
“这个人你认识?”杨宇好奇地问道。
张祁麟连忙摇头。
开玩笑,谁要认识这种娘娘腔。
他心中突然感到很庆幸,幸好他拒绝了谷梁源的签约。
如果他真签了,是不是也会变成任伟毅这样?
光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浑身发寒。
要是变成这样,他宁可去死。
虽然不知道任伟毅经历了什么,但他内心已经把谷梁源跟星火传媒列入黑名单。
“吃完了吗?该去排练了,”杨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祁麟站起来,收拾好餐盘向外走去。
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屏幕。
任伟毅正对着镜头比心,笑容甜得发腻。
他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33章 好看的舞台是细节堆出来
下午的排练不再是大范围地走位,而是进入了抠戏阶段。
张祁麟被冯远证叫到一边,给了他一张纸:
“这是明晚开场茶客人物小传,你背熟了。”
张祁麟听了一怔,他没接那张纸,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茶馆》这样经典剧目,开场让他这个新人上?
“冯老师,”张祁麟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是茶客群戏里,靠后的那个位置吗?”
“不,”冯远证把纸又往前递了半分,“是开场第一幕,第一批上场的茶客之一,你有几个特定反应点,和一段需要配合主角起身的过场。”
听完冯远证的话,他终于知道前天晚上占卜的卦签为什么强调避免失误,演出成功还给那么多奖励了。
他作为一个新人,在一个重大活动中跑开场龙套,哪怕他心理素质再高,也是压力山大。
看着冯远证手里的纸,张祁麟还是接过了。
他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场记:
“从第三侧幕上,到X号桌子,坐下时茶碗放哪儿,视线什么时候扫过全场,听到哪句台词时要有什么反应……”
冯远证交代道:
“记熟了里面的内容,等会大家解散后,我们几个陪你抠细节。”
张祁麟点点头,拿着纸到角落里认真默背。
17:30
排练结束,众人陆续离去。
舞台上只剩下几束孤零零的光。
张祁麟看着面前冯远证、杨立欣、何兵、梁冠桦、吴岗几位主演,以及站在观众席上的导演林照华,陪他一个群演抠戏。
这种待遇,放在任何一部影视剧里,几乎都是不可能的。
嗯……
井甜除外。
张祁麟做了几个深呼吸,想要缓解心中的紧张。
“《茶馆》的开场,是整出戏的底色,茶客不是布景,是人,是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故事,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冯远证为了舒缓张祁麟的紧张,耐心地向他讲解着开场的重要意义。
“你不妨把这个茶馆想象成一个小社会,”杨立欣语气温和地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自己的来路,你今天为什么来这儿?是等人?是躲清静?还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张祁麟认真地听着两人的话,不住地点头,努力在脑海中构建起那个时代的场景。
待张祁麟觉得准备妥当后,冯远证手一拍:
“大幕拉开。”
张祁麟手抬起,做了个放茶碗的动作。
旁边的何兵忽然开口:
“手腕再低半分,那是跑腿伙计刚给你沏上的碗,烫手,你放得快,但不是扔,手腕这么一沉,”
他比画了一下:
“这意思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