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2月。
长春的天气依然寒冷，玻璃茶杯上有着水蒸气。
屋内热如夏天，玻璃上还有着无数的冷凝水。
苏南从外面刚回来，一口热茶，整个身体仿佛都‘复苏’了。
“外面还真是够冷的，头发丝上都是霜。”
苏南看着秦兰脱下大衣，笑着说道。
他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三教九流’的聚会，一直都在长影做着《淞沪会战》的后期。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对于一部用心制作高成本战争电影，在2005年想要达到最好的效果，后期的剪辑和特效的制作，甚至比拍摄的过程工程量还大！
因为八一厂的坚持和选择，《淞沪会战》被提上了日程。
原因也很简单，《国殇·金陵血祭》的后劲太大了。
本来就是国殇，再加上陆钏电影的加成，这部纪录片真的是做到了拨乱反正的效果。
然而不少人觉得心中那团火没办法熄灭，怒火熊熊燃烧。
因为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并没有任何的反抗。
看起来让人心中沉重，但却有些淤堵。
不少观众反映，在抗战60周年，应该拍摄一些英勇抵抗的。
其实苏南能明白这个道理，当时到了年末，按理说应该拍摄一些‘爽剧’。
但抗日从来都不是一部爽剧，而是国殇，是民族的血泪史，英勇不屈是经过了惨痛的教训后，这才凝聚出来的意志力。
苏南的本意也不是揭开伤疤，恶心观众。
而是勿忘国耻，不要再重复过去的悲剧。
但观众的‘怨念’却极深。
八一厂内部开会讨论了一下，淞沪会战最终的确是输了，但却粉碎了侵略者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计划，而且这场战斗注定是一场弱势方的战斗，但却打出了顽强不屈的精神。
苏南让方明进京拍摄潜伏的一些支线镜头，自己亲自坐镇完成《淞沪会战》。
“的确是冷，沈阳也没这样的天气。”
在东北的冬天，进屋后一定脱下外衣，否则寒气一时半会都散不去。
苏南摸了摸秦兰嫩白的脖颈，对方一缩脖子，嗔怪地用手伸进了苏南的腰间。
冰凉的触感传来，俩人嬉闹一阵，倒是升温不少。
“别闹了，让人看到你苏大导这么顽皮，一点都没有大导演的样子！”
秦兰看对方越来越过分，急忙举手投降。
“导演也是人啊，没什么滤镜...”
苏南轻笑一声，虽然这一段时间没有忙于拍摄，但疲惫依旧，特效真的是非常枯燥的活。
“长影的特效进步得很快啊...也是一个好时代，好莱坞的技术还能开放一些，虽然不是顶尖的...”
苏南喃喃自语，随后将目光转向了桌子上的资料。
这是长影刘董弄来的2005年电影申请立项表。
本来长影没资格弄到详细的，因为到了2006年之后总局才会公示。
但毕竟曾经是长影的领导，不违规的情况下，给一个名单也算是一个正常操作。
上面也只是故事梗概，连投资公司、详细剧本都没有。
苏南随便扫了一眼，跟前世差不多，无极、神话、头文字D、七剑....唯独张艺某的《千里走单骑》项目没了，估计也是顾忌最近跟日本的关系。
好在是起到了作用，因为这部电影也没什么精彩的地方，纯粹是导演的个人表达。
主旋律的电影也不少，《太行山上》、《任长霞》、《为了胜利》等等。
在苏南的带动下，很多导演看到了希望，从来没想到这主旋律电影也能赚钱！
但文艺类的电影也依然在。
顾长卫的《孔雀》、贾章柯《世界》等等....
然而之前小白龙事件的影响下，香江电影少了一些，就连《杀破狼》都申请延期了。
而当苏南的目光停留在无极上的时候，他还是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还真是一个生命力顽强的电影。
陈楷歌也够倔强。
不过副导演陆钏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嗯？
换成了张园？
苏南差点忘了这是谁。
不过最终想起了武林外传的编剧，随后想起了这位一直拍摄外资主控的电影导演。
“这张园我记得当初在北电还小有名气，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其实这些所谓的文艺导演，也分为几波人，本来被人称为第六代导演的圈子...其实陆钏根本不够资格。”
秦兰也看到张园的名字，有些惊讶地说道。
当初在北电上课的时候，听到最多的名字就是她的男朋友苏南，是年轻一代最有成绩，但同时争议也是最大的，无论大院子弟，国营关系很硬的学院派，还是草根出身，没什么太多支持，只能拍摄小成本电影的第六代导演，都跟苏南有深仇大恨一般。
苏南轻笑着点头。
他们之间的矛盾也不小。
而且准确来说，陆钏不屑于跟他们同伍，陆钏曾经说过，自己不算是第六代导演，风格不同....有句其他的话倒是没说，因为家境不同，陆钏走的是体制内开绿灯，有人不断支持的文艺导演之路。
张园他们这是没体制、家世支持的草根之路。
苏南看着名单，倒是没什么畏惧的，尽管这群人为了成功，会更加地不择手段，但越疯狂，毁灭的越快。
“我对他们也算是了解一些，这些人85级开始，一直到93级的贾章柯，都曾经算是第六代导演，我同期的乌尔善，下届的程耳、杨磊等人，不算是第六代。”
秦兰自然知道苏南也是北电毕业的，当年苏南在学校的时候成绩不错，但却有些默默无闻，因为没有加入什么派系，直到毕业前，才跟陆钏等人激辩，随后有了剧烈的路线纷争，在外人看来，苏南忍住嘲笑，愤然去了日落西山的长影。
说实话，一个默默无闻、没拍过戏、想要走第三代导演路线的毕业生，去的还是长影。
这样的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一条红色之路，但几乎不能成功。
然而这时候的电影偏向文艺，或者商业，大部分都是靠拢国外的。
所以什么学院派、大院派、草根派....无论怎么互相瞧不上，但起码全面学习国外这一点，那是不谋而合的。
而苏南则是坚持东方美学，走家国情怀。
所以几个派系无论怎样，都不想看到苏南成功。
一开始谢飞还能跟苏南保持联系，后续也挂不住脸了。
英搭当初能如此针对苏南，也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更复杂的事情。
“那苏大导怎么出淤泥而不染的？”
秦兰挽住苏南胳膊，有些调皮地说道。
当初被人质疑的时候，还有不少人站队，比如北电的教授。
关键的节点，在于苏南上的6套节目！
所以这才促成了‘造神计划’的继续壮大。
但苏南的影响力也不光是这些，还在北电上学的如路阳（绣春刀）等导演，都在转变自己的思维。
而且民营企业也在不断出现，他们的名声越大，让‘文艺复兴’的口号越响，越能忽悠到一些只有钱的老板给他们投资。
寻常职业是赚钱大于名气，但导演界不同，名气越大，越有钱！
听到苏南的解释后，秦兰脸上有些震惊。
“看他们一个个满嘴的艺术、电影发展的....都是为了钱啊？”
秦兰不是小孩，但民营时代的娱乐圈还没完全到来，而且在学校的时候，完全被这些文艺圈的‘表演’给欺骗了。
苏南笑着点头，摸了摸秦兰的头，仿佛大人摸小孩子那样。
“是啊，这些文艺导演看似是路线错误，但最终想要得到的名气，也是为了能多赚钱，现在进入了全球经济时代，国内的文艺市场也开始扩容，民营时代的到来没办法阻挡，再加上老电影厂的衰落，民营的崛起，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从90年代末期开始，我跟英搭的情景喜剧就开始PK，再到用明朝跟清朝电视剧的对抗，以及家国情怀的电影，走农村放映队、县城、二三线廉价票房的下沉市场，一直到今天，迎来了院线、分线时代....”
苏南今天罕见的说了很多，但也是浅尝辄止，没有继续深入。
他也知道，能走到今天，一路不容易，也有运气的成分。
苏南的眼中出现了一丝光芒。
“你是说...这些文艺导演，本来是想要定义一个时代的？结果被你破坏了？”
秦兰一愣。
“文艺导演的本事没那么大...准确来说，这些导演是要建造一个属于他们共识的‘电影时代’，让观众认同他们，心甘情愿地去花钱看电影，紧随着西方的步伐！将电影打造成‘高端艺术’！”
秦兰听得心惊胆战，但仔细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苏南的第一部电影《人在囧途》成功了，身为同校校友的北电师生，不跟着庆祝，却有很多阴阳怪气的声音。
尤其是导演系和摄影系！
随着苏南的越发成功，质疑的声音却变多了！
秦兰的脸色越发地苍白，眼中也出现了不可置信，但她一些快被清除的记忆，出现在了脑海中。
“2001年的时候...也就是我大三那年，张园回到了北电演讲，那时候的他，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21世纪世界百名青年领袖之一！《中国青年》杂志社将他选为将影响下世纪的100位青年人之一！联合国授予他文化和平奖....”
秦兰喃喃自语，当时的她还有点不服气，因为全校的学生都很狂热，都为张园而自豪，但仔细想想，他作了什么？给国内带来了什么？给观众带来了什么？
苏南看出了秦兰的疑惑。
“威尼斯、哈佛、联合国...都给了他极高的奖项，国内很多杂志也被迷惑，给了他极高的荣誉，是为了什么？他回到北电，又是为了什么？”
“其实答案很清晰了，当时的西方，不希望有我这样一个自带叙事结构的、不听话的、不崇拜他们的导演！张园是北电毕业，草根出身，不靠体制，不靠大厂...依靠自身努力，获得西方认可后，在国内大方光明....跟我是不是正好相反？这样的经历是不是更加有‘爽点’？”
苏南的思路十分清晰。
陆钏是不咬人膈应人的类型，那这张园就是一个疯批，咬住不撒口的那种。
毕竟没事喜欢玩幻觉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但现在有些话不能说出口，可能对方还没接触，或者还没爆雷。
“怪不得...当初全校师生都参加了，这是面对苏大导的压力，形成了一个有默契的共识啊！当时很多同学都说...张园才是他们的路，能得到西方的认可，美国的荣誉...这是他们学习的榜样。”
西方确切的希望他们奖杯在中国有含金量，就如同钻石一般，多如牛毛，但却硬控成珍稀。
“张园讲述完自己的西方获奖之路后，全体学生沸腾，都认为这才是电影行业的最高证明——不过后来怎么张园发展的还不如陆钏呢？”
秦兰有点纳闷。
“这些文艺导演也不是一条心的，你张园风光了，再让你成了两部国内电影，老一辈的还混不混了？新一代的大院子弟给他当绿叶？张园算是补位了，是一次对付我的机会，也是一次跟西方近距离接触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