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一点也没避讳,上来就直奔主题。
电影路线,尤其是立场问题,那是非常重要的!
苏南不想阻拦其他人的路,也不想干预,批判类的电影,也可以拍摄。
但这些,绝对不能成为主流,绝对不能成为给西方电影节的投名状!
也绝对不是捷径!
苏南知道,就算是谢飞,都是为了田庄庄的事情来的,本质还是文艺电影和东方民族叙事路线之争。
谢飞也不能阻止苏南的成功,但就是不想让对方成为主流!
这就是路线之争,一定程度上来说,就是你死我活!
苏南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众人。
用事实说话,苏南赢得了那场辩论。
参与攻击频率最高的陆钏、乌尔善,依然默默无闻。
就算是谢飞也无法反驳这个事实。
什么文艺、伤痕、批判、反讽、反思....
在这磅礴的电影票房面前,都被碾压的粉碎!
“我一直都觉得...电影是艺术!”
几乎所有人都心头一震,有些学生还有点茫然。
苏南拍摄的,似乎没有任何沾边艺术的。
今天的课程,是自我批判?
谢飞都紧皱着眉头。
“我对西方传统艺术片的理解就是....不迎合票房,不迎合主流观众——有些导演以获得西方奖项为荣,如此下去,电影完全要走文艺之路,只能将路越走越窄,甚至将电影...变成小众!观众们将不会对新拍摄出来的电影感兴趣,电影院慢慢也会关闭,无人问津!”
苏南的气质一变,那执导三万人群演的气场再次出现,眼神中还有着凌厉。
这四年来,北电的理论没太大的进步,但苏南却成长了许多,不光是名气带来的压力,还有着急速成长的气场。
“有些导演,将描述普通人成长、奋斗,书写时代进步为耻....反而拍摄刻意放大苦难、扭曲、人性的作品当成高级、主流的艺术?或许,这是西方希望我们拍摄的主流,而不是观众认为的主流!”
一番话下来,场面十分的安静。
还没开始教课,已经展开了这次课程的真正核心。
苏南的理论很简单,国内的电影,要走自己的艺术之路!
论点也跟四年前一样。
百花齐放可以,但若电影都是批判、扭曲和展现人性的内容。
那市场必然会崩盘!
西方叙事,电影艺术?他们自己的票房如何?
现在中国经济在努力发展,电影行业也处于一个关键节点,北电身为艺术类的至高学府,要将西方文艺电影视为主流,起码多走十年弯路!
苏南一改之前的淡然,声如洪钟,仿佛将人从熟睡中唤醒一般。
一时之间,场面安静了起来。
还是类似四年前的话,但这次有了4.47亿票房加身,就算是谢飞也不能直接反驳了。
四年前,苏南力挽狂澜地辩论,仿佛小丑一样,还去了日落西山的长影,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笑。
然而现在,苏南王者归来,谁是小丑,一目了然。
“苏教授,您的意思是,电影没有深度,也影响不了什么,我们就负责歌颂就可以了?”
有田庄庄之前带的研究生,举手示意,得到苏南的点头允许后,站起来大声说道。
“是啊,电影都成了主旋律,我们还学什么电影美学、人文思辨?直接照着拍不就行了?观众不是假人,也有自己的思想,电影需要深度!”
他旁边隔着位置,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孩也冲动地站了起来。
课堂上火药味十足,完全针锋相对。
中间坐的宁昊十分地尴尬,他觉得苏南说的有道理,但却不想这么快放弃立场。
苏南可没说一定要拍摄主旋律,而是拍摄观众喜欢看的。
在不被允许的时候,拍摄伤痛,刻意迎合,这难道就是艺术?
而且所有的电影人都要这样去做?
宁昊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悄然看了看坐在第一排谢飞的侧脸。
谢飞没有任何的表情,因为这次的电影票房,证明了苏南的工业化、大众化路线,民族叙事的成功,但也消解了电影的批判性和艺术深度。
两个学生的愤怒,不光是因为电影路线,也是由田庄庄事件引发的。
其实苏南全程都没有动一下手指头,却解决了所有的事情。
但苏南承受这份愤怒倒是也坦然。
因为他要是出手,也会这样做。
“首先,我从未说过电影不需要深度,更没说过电影只需要歌颂。”
“深度从来不等同于阴暗,反思也不是抹黑——揭露苦难、放大矛盾,否定一切,这可从来都不是深度和艺术,相反,书写奋斗、记录平凡和拥抱时代也不是刻意迎合和歌颂!”
“在我看来,深度也可以是小人物在困境中的挣扎,困顿中的坚守,看清生活依然选择热爱生活的态度!”
“批判的电影存在是有价值的,但却不是电影的唯一。”
说完这句话后,苏南深吸一口气,看向了两个站起来的学生。
“只拍黑暗、批判,是把观众拉入绝望,看见黑暗依旧书写光明,才是电影真正的价值与深度,而且,我拍摄的电影和电视剧,都是如此,并不是一味的歌颂,许三多被称为强人孬样,出身、性格,都是普通人,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最终成长为一代兵王,这样的作品,也是样板戏的歌颂?”
苏南笑了笑,没有任何的愤怒。
看见黑暗依旧书写光明?
不少人陷入了沉思。
“苏教授——”
黄雷也举手示意。
这位比较倒霉的北电老师,刚刚经历了陈楷歌的《蝶舞天涯》。
这极致的艺术电视剧,到了现在还没放出来。
黄雷的雷人造型,也被放在了网络上。
当时这部电视剧,被《亮剑》打的渣子都不剩,虽然是不同类型的,但的确是有点挂不住脸。
“黄教授,请讲。”
“苏教授..那,那你的意思是,你也不反对艺术类电影?只是反对无底线的抹黑?”
黄雷是表演系,跟苏南没有绝对的路线冲突,这次来,也是想要跟苏南认识一下,以后没准还有合作的机会。
苏南轻轻点头。
“百花齐放,才能壮大中国电影,让观众喜欢,才能心甘情愿的掏钱进入电影院去看,文艺电影也会有受众,但绝对不是符合西方喜欢的文艺路线。”
那两个学生坐在凳子上,依然在思考刚才的话,或许并不是被说服了,只不过是在找苏南话语中的漏洞。
黄雷更是露个脸就坐下了,他知道,跟这群导演系的辩论,没什么结果。
不过眼前的年轻导演,在气度上比盛名之下的陈楷歌沉稳得多。
苏南的目光看向了谢飞。
这才是真正要挑毛病的人。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真传弟子’,还是电影路线。
第六代导演到底是唯一,还是谢飞理解的‘百花齐放’,今天虽然不能见分晓,但肯定会流传出去,影响一代电影人的选择。
西方艺术、好莱坞商业大片,亦或是苏南的家国叙事、民族主旋律艺术。
“苏教授,四年不见,我脑海中依稀还有着那句话:只要守住自己的魂,慢慢发展,我们能找到自己的路。”
谢飞轻轻鼓掌,这是四年前苏南辩论时候说的话。
当时都当做是学生之间的普通辩论,没想到,苏南已经站在了这样的高度。
那时谢飞惊讶是苏南的见识和话术,并不赞同甚至是在怀疑苏南的话。
“是,一晃四年过去,谢教授依然风采依旧。”
谢飞让苏南颇为棘手,毕竟是当初导演系的教授,言辞太过激烈也不好。
苏南要影响这一代北电学生,而并不是全盘否定,打坏根基。
这个时代有他的局限性,并不是完全定义为坏人。
就好比那些留守家庭的孩子,先天的环境不足,导致后天的迷失,最终有一小部分走上特殊的路,得到制裁,但却不能说他天性就坏(指的是一些还有救的)。
苏南的国家队之路,可不是孤独的路。
在未来的文化战争中,也不是依靠一个人就行的。
就算退一万步,不标榜伟大,不将电影看得十分重要,起码也少点烂到根儿的文艺电影恶心观众。
算是变相的拯救市场了,少让观众看点米田共。
谢飞笑容缓缓消失,脸上带着严肃。
“你刚才说西方艺术电影,不迎合主流市场,不讨好观众,是他的定位,并不是他的原罪,我们的一些导演,也就是你口中的不屑于本土叙事,只为了获奖,拍摄国内底层,是一种跨文化的表达,批判多了,反思多了,才能有成长。而你刚才说生怕艺术电影占据主流,影响市场,导致市场萧条,而若是都一味的拍摄主旋律,只看着票房,放弃深度思考,只有歌颂,完全规避复杂阴暗,那跟过去有什么区别?”
谢飞说的平静,但言辞锋利,抓住了苏南逻辑上的漏洞。
无视了百花齐放,只是单纯的路线之争。
姜还是老的辣!
苏南缓缓抬起头,当年若是谢飞参与辩论,其他人还真是辩论不过。
“谢教授,我从不反对批判,更从不反对文艺片,我拍摄的关于留守家庭的纪录片,也不是一味的歌颂——但艺术绝不等于自我小众化,负面情绪也不是表达思想的唯一方式,如今的一些导演...甚至是大部分的文艺导演,陷入了一条极端且雷同的路,艺术的表达多样性,黑暗反思是一条路,但平民励志、时代温情就不是艺术之路?我们北电的电影人,只能凝视伤口?不能看见生命,不能看到普通人的尊严?”
苏南丝毫没有畏惧的看着谢飞。
之前感谢信是人情,已经还了。
面对路线之争,他不能后退一步!
“您担心我的主旋律会影响市场,造成思想凋零,但恰恰相反,我只是觉得文艺电影,不能有唯一的标准答案,只允许一种‘苦难式深刻反思的艺术’,才是真正扼杀电影的思想宽度。”
苏南将心中所想,用不带脏字的方式说了出来。
或许,他是白白浪费口舌,但他想要影响一些没有迷失自己的电影人。
谢飞还在思索着反驳的话。
苏南的目的只是反对纯粹的西方叙事,无论什么题材的电影,都要走出自己的路,不能一味的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