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有人找你!”
不久,从里屋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手臂上戴着袖套,胸前围着围裙。
他认真打量了林学伟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你是……”
林学伟笑道:
“老徐,您忘了?半个月前我来卖过一朵紫灵芝。”
徐爱国经林学伟一提醒,这才想起来:
“原来是你啊!林……”
“林学伟!”林学伟笑道。
“对对对,林学伟!”
徐爱国满面笑容,“学伟兄弟,今天你又带什么好货来?”
他看着林学伟背上背的那个背篓。
林学伟解下背篓,轻轻放到柜台上。
他拿下盖在背篓上面的布,徐爱国立刻伸过头去,朝背篓里望去,却一时没看清楚。
林学伟把布在柜台上平铺开,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背篓里,将最上面那块天麻取出来,放到布上。
当这块最大的独头天麻放到布片上时,徐爱国立刻变得沉默了。
他弯下身子,头伸向天麻,仔细观瞧。
等徐爱国直起身子,嘴里发出了惊呼:
“天麻!这么大的野生天麻?!”
旁边的那个青年也立刻凑了过来看热闹。
徐爱国从一边的案板上取出了一片竹片,然后拿起独头天麻,轻轻地刮去表层浮土。
然后,他戴上了一副老花眼镜,仔细查看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鹦哥嘴利……不错,是野的!”
他突然摘掉眼镜,面露惊喜:
“学伟兄弟,恭喜你!这是野生天麻!可以算……一级品。”
林学伟把天麻一块块取出来,全部放到布片上。
徐爱国看着那一堆天麻,有些发愣。
不得不说,林学伟带来的这些天麻,品质上佳。
徐爱国把那块最大的独头天麻搁到了一旁的天平秤盘上,开始往另一个盘里加砝码。
“一百……一百七十克。”
“像这么大个头的野生鲜货,今年县收购站还没遇到过呢。”
徐爱国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惊喜。
一百七十克,也就是三两四钱。
跟林学伟预估的差别不大。当然这也得益于他对天麻的保存比较好,没有失去多少水分。
“学伟兄弟,真想不到你是带着原土来的,按照新的规定,带原土不扣重。”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县医药公司就按野一等鲜货价格全部收购你的这些天麻。”
看林学伟脸上不动声色,徐爱国继续解释道:
“现在干天麻国家已经提价到了七十五元一公斤,当然那是一等品的价位,二等品、三等品略低一些。”
“我也不瞒你,你这些是鲜天麻,按干货一等品收购价的三折,再扣一成……”
林学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七十五元一公斤,三折的话是二十五元一公斤,那就是十二元五毛一斤,还要去掉一成,扣去一块两毛五……那就是十一块两毛五一斤。
这个价位已超过了他的心理价位。
要知道,此刻猪肉才七毛五一斤,即使是议价,也才一块二一斤。
徐爱国见林学伟不说话,以为他嫌价低,立刻急了:
“这样吧,学伟兄弟,去掉的那一成,算零点五成,你看怎么样?这已经是我职权范围内的最大限度了……”
林学伟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老徐,就按您说的价格吧。”
想不到自己的稍一迟疑,竟让天麻的价格提高了六毛多。
林学伟带来的这些天麻,经徐爱国刮干净表明浮泥后,称得总净重十三斤四两。
徐爱国拨响了算盘。
按照之前徐爱国说的价格,总金额为一百五十九元一角。
按照惯例,徐爱国拉开抽屉取钱的同时,问林学伟:
“要工业券吗?”
林学伟犹豫了一下,双目注视着徐爱国:
“老徐,我本想去买缝纫机的,您看我需要多少工业券?”
徐爱国微微一皱眉,没有回答林学伟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缝纫机票,你有吗?”
林学伟摇摇头:“还没有。”
徐爱国脸上浮起了笑,责怪道:
“你怎么不早说呢?”
说着,徐爱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夹子,从里边取出了一张票,朝林学伟递来:
“学伟兄弟,巧了,我这正好有一张缝纫机票,留着也没用。”
林学伟接到手里一看,正是一张缝纫机票。
“老徐,这……”
徐爱国一脸和蔼笑容:
“就送你了!这边我再给你二十张工业券,你看怎么样?”
第88章 县百货大楼
在长河村,沈建国家嫁女儿的条件,是男方得有“三转一响”。
“三转一响”里的缝纫机,此时是计划内的紧俏大件。
买缝纫机,既要工业券,也要缝纫机票。
这个时代里的桐县,手上有工业券,只是迈过了买缝纫机的第一道门槛。
现在缝纫机票到手,买缝纫机的条件已全部具备。
所以,面对徐爱国的好意,林学伟哪有拒绝的道理?
林学伟点头道:
“好的!老徐,有了这二十张工业券,正好买缝纫机使用。”
徐爱国点点头,拿出发票,开好了农副产品收购单,盖上章。
然后,他数出十五张大团结和九块一毛钱零钱。
林学伟伸手把那十五张大团结拢了拢,握到了另一只手,然后手压着那九块一毛钱,朝徐爱国推去。
“老徐,今天非常感谢您,没有这缝纫机票,我哪能买得到缝纫机?”
徐爱国摆了摆手,稍稍降低声音:
“学伟兄弟,你太客气了!这点小事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你也是来得巧,我正好手里有这张缝纫机票,再说了,这票子都是有期限的,过期作废……”
徐爱国说着,伸手却把那九块一毛朝林学伟推了回来:
“以后你有了好货,就直接来找我。”
“如果你来收购站,我不在,可以直接去县药材公司找我。”
徐爱国把二十张工业券递给林学伟。
从前面徐爱国说话的专业性和肯定语气上,林学伟早已有所预料。
这徐爱国,原是县医药公司驻收购站、医药公司各类中药材收购的主要负责人,怪不得手里还有回旋价格的余地。
当即,林学伟收好东西,背上背篓,跟徐爱国再次道谢后,出了县收购站。
他骑上自行车直奔县百货大楼。
林学伟把自行车停在县百货大楼大门的一侧,上了锁。
见到门口还有一个值班的大爷,林学伟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烟来。
“大爷,你好!”
大爷受宠若惊,看向林学伟。
林学伟把手里的一支大前门朝老大爷递过去:
“我把车子和背篓在您这里寄放一下行吗?我上去买件物品。”
大爷接过林学伟递过去的烟,笑容可掬:
“行!小伙子,你上去吧,车子和背篓放这儿,我帮你照看着……”
林学伟放了心,遂快步往里边走去。
跟来县城路上见到的、农村抢收抢种农忙季节的景象截然相反的是,进入县百货大楼,就像换了一个天地。
水磨石的地面刚拖过,还沁着凉气。
林学伟的解放鞋刚踩上去,就留下了一个淡印子。
玻璃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里面的商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琳琅满目:
一摞摞毛巾用纸绳捆成方方正正的小方块,搪瓷缸排成一溜,白得让人晃眼。
空气里,是一股跟长河村完全不同的气味。
那是成匹的棉布的浆粉香,掺和着雪花膏的香甜和糖果的香精味的复杂气味。
林学伟在底楼的食品柜台买了两袋大白兔奶糖和一罐麦乳精后,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