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低于七十,这灵芝我不卖。”
林金荣此时早已急得满头大汗。
“好吧,同志,七十就七十,我们收了!”
林学伟这才再次来到柜台旁,把灵芝放回柜台。
“不过,你们去掉的百分之十水头也太大了。”
听林学伟这么一说,身后的林金荣伸出手去,用力地在他胳膊肘上敲了一下。
之前那人微微一皱眉,说道:
“好!这位小同志,就看在你这赤灵芝品质好的份上,水头就不给你去掉了。”
那个年长的工作人员很快地开出了一张农副产品收购单,还拿起旁边的印章,在一个小盒里蘸了蘸,敲上了印。
他抬起头问林学伟:
“要现金,还是要代购券?”
林学伟没有多想,直接回答:
“现金。”
如果要代购券的话,是凭代购券去县供销社门市部换购商品。
这样一来,就不灵活了。
很快,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数出一叠钱,递给林学伟:
“你数数,二斤三两,七十元一斤,总共一百六十一元。”
在工作人员开单子的时候,林学伟心里早算好了一笔账。
二斤三两的赤灵芝,去掉百分之十的水头,二斤零七钱,按五十元一斤的价格,上浮百分之五十计算的话,大约一百五十五元。
而从市里下到县收购站的工作人员,他们手头还是有一定的价格浮动权的。
像自己手里这么罕见的赤灵芝,卖他们一百六十一元,在他们的承受范围之内。
现在林学伟手头有十六张崭新的大团结和一张一元,都是纸币。
前面卖香菇和木耳的那人还没走,看着林学伟手里的一叠钱,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一只紫灵芝,就卖了一百六十多,这谁不眼热?
看林学伟点完钱,那年长的工作人员开口了:
“这位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林学伟看了他一眼,这才是县收购站的人,而拍板收下自己灵芝的是市里的人。
“林学伟。”
林学伟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林学伟,我叫徐爱国。”
“下次再有好东西,你可以直接来县收购站找我,保证给你好价钱。”
林学伟点点头,记住了对方的长相和名字。
他拉着林金荣快步走出了收购站。
转过收购站的墙角,林学伟发现身后的林金荣走不动了。
“爸,你怎么了?”
“学……伟,你先让爸先喘口气。”
林金荣原本以为,来县城卖灵芝,最多也就能卖个七八十块的,结果竟卖了一百六十多。
当收购站的人喊出六十元一斤的时候,林金荣就已经很激动了。
但林学伟硬是坚持七十元一斤,而里面的人竟然答应了!
直到最后,林学伟说“去掉的水头太大”,里面的人竟然真的照林学伟的意愿来,水头都不去掉了!这个时候,林金荣的心情已经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短时间内发生过的事情太多。
太不可思议了。
林金荣得好好缓缓。
而林学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从口袋里取出刚才卖灵芝的钱,数出八张大团结递给林金荣:
“爸,这八十元,您收好。”
林金荣不由得愣住了:
“这……”
看到林学伟将一半的钱直接给了自己,他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林学伟把钱塞到林金荣手里:
“就当您帮我保管着。”
林金荣这才接过钱,极其小心地叠好。
然后,放到胸口的袋子里,将扣子扣好后,还不忘拍了拍,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学伟,这灵芝卖好了,咱回家吧。”
“爸,我们难得来一趟县城,就这样回去了?”
林金荣眼巴巴看着林学伟,一时无语。
“走吧,爸,我们去给奶奶、妹妹买些东西,还有妈和姐姐。”
说着,他带头朝县城里最繁华的地方走去。
不久,两人就来到了县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和老式雪花膏混合的独特气味。
林学伟步伐轻快,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柜台间扫过,最终径直停在了布料区。
林金荣跟在林学伟后边,肩膀微微佝偻着,双手不自觉地紧贴在裤缝边,生怕碰坏了柜台上的玻璃。
他眼神闪躲,连看售货员的余光都带着几分敬畏,仿佛这百货大楼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
柜台后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售货员。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正低头整理着布匹。
见有人来,她眼皮都没抬,只是习惯性地用指关节敲了敲玻璃柜台,语气平淡中透着几分不耐烦:
“买什么?自己看标签,别乱摸。”
林金荣心里一紧,赶紧扯了扯儿子的衣角,小声嘟囔:
“学伟,咱们看看就……”
第14章 你敬他一尺
“大姐,您忙着呢。”
林学伟一脸笑容,不仅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他声音清朗,话语里透着股亲切。
女售货员闻言抬起头,原本准备好的几句硬邦邦的“公事公办”的话,竟不由自主地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这小伙子,眉眼干净,身体挺拔。
最难得的,他身上的那份从容不迫的松弛感,跟外头那些毛躁的小年轻完全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嘴角竟破天荒地泛起一丝笑意,语气也软了下来:
“哟,小兄弟嘴挺甜。买布啊?给谁做衣裳?”
林学伟没有急着回答。
他将目光投向了她手边正在整理的一匹布,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大姐,我刚一进来,老远就瞧见您手里这活儿了。”
“您刚才给前面那位顾客扯布、剪口,那剪刀走线叫一个利落,连个毛边都不带留的。”
“整个大楼我转了半天,也就您这手艺最专业,没个十几年的功夫根本练不出来。”
林学伟的话,让女售货员彻底愣住了。
她在这柜台站了二十年,听惯了顾客嫌贵、嫌花色不好、嫌自己态度太凶,今天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直接夸她的“手艺”好的。
她原本板着的脸瞬间柔和下来,眼底闪过一丝被认可的自豪:
“哎哟,小兄弟,你的眼睛可真毒!这可是个累人的活儿,难为你还能看出门道来。”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嘛。”
林学伟顺势接话,自然地指了指她手边那匹新布,
“大姐,我看您手里这批新到的‘的确良’,颜色正,挺括度也好,肯定是厂里刚发下来的尖货吧?”
“算你识货!”
女售货员像是遇到了知音,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这是上海厂刚发来的新货,摸着滑溜,洗了还不褪色。”
“不过,你要是想要实惠点的,”
她又从旁边拽过一匹颜色稍微暗沉些的布,
“这是上一批留下来的老货,虽然花色没这批鲜亮,但料子一样结实,穿在身上照样挺括,就是压了点库存。”
林学伟跟女售货员之间的对话,让站在一旁的林金荣,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为儿子会像自己一样,战战兢兢地问售货员。
没想到这小子三言两语,不仅把人家夸得心花怒放,还把新老货的底细摸了个门儿清。
林学伟用手摸了摸布料,质地光滑,布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老货颜色虽暗沉一些,却一点儿都不影响做衣裳。
林学伟笑着说:
“大姐,您眼光就是准,这新货确实花色鲜亮。”
“新货,适合给我你奶奶、我妈、我姐、我妹做件夏天穿的衣裳,这老货嘛,适合给我爸和我做衣服,耐穿。”
“不过您看,这老货压了这么久,您费心保管也不容易,能不能给个实在价?”
女售货员看着林学伟真诚的笑脸,又看了看旁边拘谨得像个木头似的林金荣,心里的那点坚持早就化成了对这小子的偏爱。
她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地摆摆手:
“小兄弟,你真是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