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陆骁穿着一身实验室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来。
她看见林述,微一点头:“秦老让我把这个给你。“
林述接过文件,是一份正式通知函。
“协和医院肝胆外科·特聘进修医师转科函“,落款是秦卫国的签名和肝胆外科的科室公章。内容是:林述在肝胆外科进修期满后,将正式转入协和医院肝胆外科住院医师序列,编制待定,待遇等同本院职工。
“你的进修期本来是一年。“陆骁说,“秦老的意思是,半年后走完程序转进来。“
钱大壮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协和进编制?这他妈是神仙待遇。“
林述把通知函折好,放进口袋。
“陆老师,“他说,“帮我谢谢秦老。“
“谢什么。“陆骁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秦老的原话是:'他要真想谢,就去把肝移植术后管理手册背熟。下个月有一台亲体肝移植,供体是母亲,受体是两岁孩子,你要当一助。'“
陆骁走后,钱大壮在旁边蹲下,用矿泉水瓶敲了敲地面:“两岁孩子的亲体肝移植?儿童肝移植的血管直径,也就一到两毫米吧?“
“应该差不多。“
“你的手,撑得住?“
林述看着窗外。BJ的秋天,夕阳把外科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
“撑不住也得撑。“他说,“有人把命交给你了。“
林述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朝病房方向走去。
“去哪儿?“钱大壮在后面喊。
“去看看供体女孩醒了没有。“林述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她把她的一半肝给了她爸,我得去告诉她,那半块肝,现在活得好好的。“
第154章 术后第一天
林述站在九号病房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了床上的供体女孩。
她已经从麻醉中苏醒,半靠在摇起的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
她的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睛红肿得厉害。
床头柜上摆着一碗凉透了没动过的白粥,。
林述抬手在门框上轻叩两下。
母女俩同时抬头。
“医生有什么事吗?”母亲站起身。
林述走进病房:“没事,我就是来看看患者的术后情况。”
床上的女孩微微动了一下:“医生……我爸那边怎么样了?”
林述看着女孩说:“你父亲的活体肝移植手术已经顺利完成了。供肝植入后功能良好,术中超声提示肝动脉血流正常,胆汁已经在引流管里出现了。”
“所以那半块肝……能用的?”她又问。
“能用。”林述说,“而且匹配得很好。”
女孩的母亲忽然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床沿,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女孩伸手摸了摸母亲的头发:“妈……你别哭啊。”
林述看着这一幕,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微光一闪,弹出提示:
【情感共鸣检测:+15%宿主精神韧性积累。此项影响系统在极端应激状态下的预警响应上限。】
他关掉面板。
“我给你查一下引流管。”林述走到床边,戴上手套,“可能会有一点牵拉感,你稍微忍一下。”
他掀开女孩腹部的敷料,检查了腹腔引流管的量和颜色。
淡红色引流液约四十毫升,清亮无浑浊,没有新鲜出血的迹象。创面敷料干燥,无渗出。他又用听诊器听了肠鸣音,微弱但存在,说明肠道功能正在恢复。
“都很正常。”林述摘下手套,“等排气了就能少量喝水。明天早上秦老会来查房,他会告诉你具体的康复时间表。”
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林述回到六楼的值班室。
林述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儿童亲体肝移植的综述文章,标题加粗:“儿童活体肝移植:血管并发症的预防与处理”。
他逐行阅读,右手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两岁孩子的肝动脉,直径大约一点五到两毫米。胆管直径更细,约一毫米多一点……”他低声念着,笔尖在纸上划线,“吻合针数通常为六到八针。缝线用9-0甚至10-0。针距必须均匀,张力必须为零。术后肝动脉血栓发生率在儿童移植中约为百分之五到十……”
他看了三个小时,合上电脑时已经快半夜。
上铺的钱大壮发出均匀的鼾声。
第二天的清晨七点。
林述提前四十分钟到了九楼的早查房集合点。
肝胆外科的早查房惯例是七点四十分开始,由值班住院总先汇报夜间情况,然后秦卫国或者孟学礼带队逐一巡视重点病人。
林述到的时候,护士站前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韩修远站在队伍最前排,正在翻昨夜的新入病历;顾北辰靠在墙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还有些惺忪,显然昨晚睡得晚;几个住院医和规培生挤在队伍后面,有人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包子。
韩修远抬头看见林述,微微点头:“昨天那台,术后指标如何?”
“供体今早引流量四十毫升,清亮,无活动性出血。肠鸣音恢复中。”林述说,“受体那边,肝酶ALT从术前的三百多降到了一百八,胆红素也有下降趋势。T管引流通畅,今早胆汁量约三十五毫升。”
韩修远翻了翻手中的记录本:“你几点去看的?”
“六点半。”
“不错。”韩修远合上本子,“秦老就喜欢做事的人。”
七点四十分,秦卫国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
“开始吧。”秦卫国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韩修远,夜里有没有特殊情况?”
“九床术后胆漏,引流量增加,今早复查B超提示肝周积液约八十毫升,已联系介入科,预计上午做穿刺引流。”韩修远汇报,“其他病人平稳。”
秦卫国点了下头,目光转向林述:“活体肝移植供体,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六点半查的房。”
“引流多少?”
“四十毫升,淡红色,清亮。”
“受体呢?”
“ALT下降趋势明显。T管胆汁三十五毫升,金黄色。”
秦卫国没再问,转身向病房走去:“先看供体的病人。”
查房队伍跟着秦卫国鱼贯进入九号病房时,供体女孩正在喝她母亲喂的温水。
看见一屋子白大褂进来,她有些紧张,差点呛到。
秦卫国走到床尾,没有急着查体,而是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然后问:“喝水了?”
“护士说我排气后可以少量喝……”女孩小声说。
“可以。”秦卫国说,“觉得胀吗?”
“不胀。”
秦卫国掀开敷料看了创面,又用手掌轻压右上腹:“疼不疼?”
“有点涨,但不是特别疼。”
“这是正常的。引流管明天拔。拔了之后可以下床活动。”秦卫国放下敷料,没有多说话,转身往外走。
上午九点,查房结束。
秦卫国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了一会儿庭院里的银杏树。
林述从后面走过去,在距老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秦老,您找我?”
秦卫国没有回头:“昨晚看资料看到几点?”
“十一点多。”
“都看什么?”
“儿童肝移植的血管吻合。”
秦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知道儿童肝移植和成人的最大区别在哪儿吗?”
“血管更细,胆管更细,容错率更低。”
“还有一个。”秦卫国转过身,“儿童肝移植的供肝通常来自亲体,左外叶占供肝体积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切下来的左外叶带着左肝动脉、门静脉左支、左肝管,还有肝左静脉。受体的腹腔小,血管短,吻合难度比成人翻了一倍不止。”
他顿了顿:“而且,孩子不会配合。术中血压波动大,术后哭闹会增加腹腔压力。你不仅要做好血管缝合,还得在极不稳定的生理环境下缝合。”
林述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的听着。
“昨天我让你做二助,今天我给你一个选择。”秦卫国说,“下个月的儿童亲体肝移植,我主刀,韩修远一助,顾北辰二助。你可以申请做三助,也可以申请,独立负责肝动脉重建的部分,我来当你的助手。”
林述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您为什么选择我?”林述问。
秦卫国说,“成人肝移植的七针吻合,你做到了零出血。儿童肝移植的肝动脉吻合只有五到六针,但每一针的容错率只有成人手术的三分之一。我需要一个在容错率极限降低时依然不会出错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但你只有四周的准备时间。四周内,如果你在实验室里连续一百次模拟吻合出现超过三次失误,肝动脉重建就由我来做。你就只能做三助,在一旁看着。”
“明白。”
“去实验室。”秦卫国说,“今天就开始。
上午十点,十七层实验室。
林述推开门的时候,陆骁正在调试一台新的手术显微镜。
“秦老刚给我打过电话。从今天开始,这台显微镜归你用。每天至少四小时训练。”
“陆老师,有训练材料吗?”
陆骁从冰箱里取出一包东西扔在操作台上:“鸡颈动脉。直径约两到三毫米,和儿童肝动脉接近。一包二十条,够你练三天。”
林述打开包装袋。淡粉色的动脉段浸泡在生理盐水里,管壁比猪肝血管薄得多,质地也更脆。
他坐在显微镜前,调整目镜焦距,拿起9-0的Prolene线。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这么细的缝合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持针器夹住针尖时,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微妙震颤,那是线太细而产生的张力反馈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