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手术间。
无影灯亮起,像一轮惨白的太阳悬在手术台上方。
患者已经麻醉,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在安静的手术间里回响。
监护仪上,血压110/70mmHg,心率72次/分,血氧98%。
一切就绪。
孟学礼站在主刀位,林述在一助,顾北辰在二助。秦卫国没有穿手术衣,而是站在旁边的观摩窗前,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刀。“孟学礼说。
手术刀划开皮肤,从剑突下向右肋缘延伸,一个巨大的反“L“形切口。电刀切开皮下脂肪和肌肉,腹膜打开的瞬间,腹腔暴露在视野中。
林述的瞳孔微微收缩。
腹腔内的情况比影像更复杂。
肝脏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黄色的胆汁染色,右半肝明显萎缩,质地变硬,像一块被风干的皮革。左半肝代偿性肥大,边缘圆钝。
肝门部一团灰白色的肿瘤,紧紧贴在门静脉主干和肝动脉的周围,像一块顽固的口香糖。
“先探查。“孟学礼的手伸入腹腔,“林述,拉钩,暴露肝门部。“
林述的手稳定地握住拉钩,将肝左叶轻轻向上牵开。他的动作很轻,但暴露的视野极其清晰。孟学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肿瘤固定,与门静脉右支粘连紧密。“孟学礼的手指在肝门部移动,“胆囊肿大,胆总管扩张。先切胆囊,游离胆总管。“
手术按部就班地进行。胆囊被游离、结扎胆囊动脉、切断胆囊管,从肝床上剥离下来,扔进弯盘。胆总管被游离,远端结扎,近端留待后续吻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间的气氛凝重而有序,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和麻醉师偶尔的报告声。
“十点十五分,出血量200ml,尿量80ml。“
“血压稳定。“
林述的手始终稳定。每一次递器械,每一次牵拉,每一次吸引,都恰到好处。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不断闪烁:
【参与高难度手术操作,掉落蓝色碎片×1(胆道游离)】
【参与高难度手术操作,掉落紫色碎片×1(肝门部解剖)】
但他没有分心。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孟学礼的手下,以及那个即将暴露的解剖变异。
十一点整。
“准备做肝门部骨骼化。“孟学礼说,“林述,你来游离门静脉主干。顾北辰,牵开肝十二指肠韧带右侧。“
林述接过器械,开始小心地分离门静脉周围的淋巴脂肪组织。
他的动作极轻,每一次钳夹都精准地避开血管壁。
门静脉的蓝色管壁逐渐显露出来,像一条沉睡的蟒蛇。
“门静脉主干游离完毕,右支受压但管壁完整。“林述汇报。
“好。“孟学礼的手移向肝动脉区域,“现在找肝右动脉。正常解剖应该在肝总动脉——“
他的手停住了。
肝总动脉被完全游离出来,向远端延伸,分出胃十二指肠动脉和肝固有动脉。但肝固有动脉向左走,进入肝左叶——没有肝右动脉。
“变异。“孟学礼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慢了一拍,“肝右动脉不在肝总动脉上。“
第148章 胆大妄为
手术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肝门部的右侧。
那里只有肿瘤和纠缠的结缔组织,看不到动脉的搏动。
“在门静脉主干后方。“林述突然说。
孟学礼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CT三维重建显示,替代型肝右动脉经门静脉主干后方进入右肝。“林述的声音平稳,“孟主任,如果您同意,我从胰头后方开始游离,顺着肠系膜上动脉的走行向上找。“
孟学礼沉默了两秒。
“做。“
林述深吸一口气,接过孟学礼递来的长镊和剪刀。
他的位置从拉钩变成主操作,整个手术台的中心在这一刻微妙地转移了。
顾北辰站在二助位置,握着吸引器的手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林述的手,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复杂,有嫉妒,有期待,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林述的手探入腹腔深处。
胰头位于十二指肠的C形弯曲内,质地柔软,像一块嫩豆腐。
替代型肝右动脉如果起源于肠系膜上动脉,应该在胰头后方的沟槽内上行。
但那里被十二指肠和胰头完全遮挡,视野极差,只能凭手感摸索。
林述闭上眼睛,又睁开。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展开,淡蓝色的三维解剖图与真实的腹腔重叠。
他“看见“了那条动脉的走行,从肠系膜上动脉的右侧壁发出,贴着胰头后方的沟槽向上,穿过门静脉主干和胆总管之间的间隙,进入肝右叶。
【精通级·肝胆解剖认知】深度激活
【专家级·术中应急处理】风险预警:门静脉主干位于动脉左侧0.5cm,注意保护】
林述的手动了。
长镊轻轻拨开胰头后方的结缔组织,剪刀尖小心地剪开一层薄膜。
暗红色的细小血管渗出血珠,他用纱布轻轻按压,继续深入。
“吸引器。“他说。
顾北辰愣了半秒,才把吸引器递过去。
林述吸开积血,视野清晰了一瞬。在胰头后方的沟槽深处,一条细长的管状结构正在微微搏动,动脉。
“找到了。“林述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全场听见。
孟学礼俯下身,目光穿过放大镜:“确认?“
“搏动明显,走行向上,直径约3毫米。“林述用镊子尖轻轻挑起那条血管,“替代型肝右动脉,从肠系膜上动脉发出,经胰头后方上行。“
手术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
在这么深的部位,这么差的视野下,仅凭手感找到一条变异的动脉,这已经不是“技术“能解释的了,这是直觉,是天赋,是无数次解剖训练刻在骨子里的空间感。
秦卫国在观摩窗前,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林述没有停顿。他开始沿着动脉的走行向上游离,像拆开一条埋在泥里的电缆。每一层组织都被小心地剥离,每一个细小的分支都被仔细结扎。
动脉的走行逐渐清晰,它确实穿过门静脉主干的后方,在肝门部右侧进入肝脏。
而肿瘤,正死死地包绕着动脉的肝外段。
“肿瘤侵犯动脉壁约1.5厘米。“林述汇报,“动脉鞘内剥离的空间不足,需要切断重建。“
孟学礼直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十一点四十五分。手术已经进行了近三个小时。
“肝右动脉重建,“孟学礼说,“需要在放大镜下做端端吻合。血管直径3毫米,预计吻合时间四十分钟。这段时间右半肝缺血,术后肝衰竭风险极高。“
他顿了顿,看向观摩窗。
秦卫国的身影一动不动。
“或者,“孟学礼继续说,“我们放弃右半肝切除,只做肿瘤局部切除+胆肠吻合。这样风险低,但切缘可能不够,复发率高。“
手术间里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经典的医学伦理困境:冒极大风险追求根治,还是保守求稳但牺牲远期效果?
“我来做吻合。“
声音从手术台旁传来。
所有人转头。
林述站在那里,手套上沾着血,但手稳得像两块石头。他的目光直视孟学礼,没有退缩,没有犹豫。
“你说什么?“孟学礼皱眉。
“肝右动脉的显微吻合,我来做。“林述重复道,“孟主任您主刀做肝切除和胆肠吻合,我同时做动脉重建。这样可以缩短右半肝缺血时间。“
“你?“顾北辰终于忍不住,“林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3毫米的血管,在放大镜下缝合,每一针都要穿透血管壁的全层,但不能穿透到对侧。穿透就是漏,缝浅了就是血栓。孟主任都不敢说每次都能成功,你凭什么?“
“我敢。“林述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孟学礼看着林述,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患者只有六十二岁。“林述说,“如果只做局部切除,两年内复发的概率超过60%。如果做根治切除+动脉重建,五年生存率能提高到35%。患者家属把希望放在协和,不是让我们来选稳妥方案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有把握。“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剧烈闪烁:
【专家级·术中应急处理】完全激活
【精通级·缝合】进入极限状态
【金色碎片×2】共鸣中……
孟学礼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观摩窗。
秦卫国的身影依然一动不动。但老人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小,只有孟学礼能看见。
“好。“孟学礼说,“林述,动脉重建交给你。我给你五十分钟。如果五十分钟做不完,我直接结扎动脉,改做局部切除。明白?“
“明白。“
“显微镜。“
器械护士推来手术显微镜。林述坐到显微镜前,调整焦距。视野中,那条3毫米的肝右动脉被放大到手指粗细,管壁呈半透明的淡粉色,能看清内膜的纹理。
他接过持针器,夹住一根7-0 Prolene线。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阻断钳。“
微型血管阻断钳夹住动脉的近端和远端,血流被切断。动脉瘪下去,像一根空心的稻草。
“肝素盐水冲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