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在医院捡碎片 第80节

  查房结束后,孟学礼在走廊里转过身来:“今天急诊夹层手术九点开始。林述,你继续观摩。今天的手术比昨天复杂,你看了之后对安贞的急诊手术流程会有一个更完整的了解。“

  “好。“

  九点整,手术间里。

  急诊A型主动脉夹层的病人是一位五十五岁的男性,凌晨三点突发胸背部撕裂样疼痛,被120送到安贞急诊。

  急诊CTA显示升主动脉夹层,破口距主动脉瓣环约两厘米,心包腔内有微量积液,有随时破裂的风险。从入院到完成术前准备推进手术间,全程五十七分钟。

  “开胸。体外循环准备。“孟学礼说。

  这次的手术阵容比昨天更大,主刀的是孟学礼,一助陈凯,二助是另一个住院医,林述依然站在台下观察位。

  体外循环机旁边站了三个灌注师,麻醉医生在快速调整药物剂量。

  整个手术间的氛围比昨天更紧绷,急诊手术的节奏比择期更快,决策时间更短。

  开胸、建立体外循环、停跳、横断升主动脉、探查夹层内膜片,每一步之间的过渡都流畅得像一条被设计好的流水线。

  当孟学礼横断升主动脉暴露内膜片的时候,屏幕上显示出了一个清晰的“双腔“结构,真腔在一个狭小的通道内搏动,假腔占据了管腔的大部分空间,里面填满了暗红色的血栓。

  “内膜片破口位置确认:距窦管交界上方约两厘米。夹层延伸至主动脉弓起始段,没有累及头臂干。“孟学礼说,“手术方案:升主动脉替换加半弓替换。注意脑灌注保护。“

  接下来的操作让林述真正体会到了“国家级心脏中心“的含义。

  孟学礼在深低温停循环状态下完成了主动脉弓的替换,患者的体温被降到二十五度,脑部通过右侧腋动脉插管进行选择性顺行性脑灌注,全身循环停止,只有大脑在持续供血。

  在全身循环停止的状态下,孟学礼从容地完成了主动脉弓断端的吻合、头臂干血管的重建、以及人工血管近端与主动脉根部的连接。

  “复温。开放主动脉。“

  体外循环机开始复温,心脏在复温过程中慢慢恢复了自主搏动。

  监护仪上显示窦性心律稳定,血压平稳。没有神经系统并发症的体征。

  手术结束时,电子钟显示“16:08“。整个手术全程用时七小时零八分钟。

  林述从手术间里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站

  了七个小时之后双腿有些发酸,但肩背的疲劳感比预期的要轻一些,也许是这半年积累的“站台耐力“起了作用。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七月BJ的傍晚,天还亮着,落日把天空染成一片浅橘色和淡紫色交织的色调。

  系统面板在他走出手术间的时候亮了一下。

  「新环境适应期,当前进度:第二日。检测到宿主已完成以下环境适应行为:全流程手术节奏观察、急诊手术流程认知、团队配合模式初步理解。适应进度评估:早于预期。」

  「提示:安贞心外科的急诊A型夹层手术平均耗时6-8小时,年手术量约200台。本次观摩为宿主建立了该术式在国家级中心的完整认知框架。」

  林述看完那行字,关掉了面板。

  他换下洗手衣,穿上白大褂,沿着走廊往外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看到那个早上的手术安排表还在墙上贴着,“急诊A型主动脉夹层“那一行已经被划掉了,后面多了一行手写的批注:“术后ICU,生命体征平稳。“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晚风带着一天中最后的温热吹在脸上。

  然后他走下台阶,穿过广场,往进修生公寓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的早上,林述站在安贞医院住院部八楼的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速溶咖啡。

  这是他到BJ之后的第三天。

  前两天的观摩让他对安贞心外科的手术节奏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但他知道,两天的时间远远不够,真正要理解这个科室的运行逻辑,需要持续地、系统性地观察。

  他把咖啡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了办公室。

  孟学礼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资料,陈凯站在墙边的手术安排表前在做标记,几个住院医和进修生陆续走进来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今天的安排表上列了七台手术,从早上八点半排到下午六点。

  林述扫了一眼,注意到排在第一台的是一台“不停跳冠脉搭桥术“,第二台是“体外循环下二尖瓣置换术“,第三台是“主动脉根部替换术“,后面几台包括室缺修补、心脏肿瘤切除和两台常规搭桥。

第138章 继续观摩

  学礼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今天的安排,第一台和第二台我上。第三台陈凯上。林述,你继续观摩。今天的手术类型跟昨天不完全一样,你把所有你能看到的流程都看一遍。“

  “好。“

  “出发前,我有一句话跟你说。“孟学礼看着他,“安贞的每一台手术,从术前准备到术后管理,都有一套标准化的流程。你在滨州可能见过类似的流程,但安贞的流程更细、更严。你这两天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流程看在眼里、记在脑子里。等你看懂了流程背后的逻辑,上手就快了。“

  林述点了点头。

  孟学礼说完就转身往外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迈步的时候扬起一个干脆的弧线。林述跟在他身后,沿着走廊往手术室方向走去。

  第一台手术是冠脉搭桥术,跟昨天观摩的那台类似,但手术的细节有一些差异。

  这一次孟学礼选择的桥血管是双侧乳内动脉,左乳内动脉和右乳内动脉同时使用,而不是使用大隐静脉作为第二桥。

  这意味着手术的吻合数量不变,但血管的获取难度更高,吻合的精度要求也更严格,因为乳内动脉的管径比大隐静脉更细,吻合时的容错空间更小。

  孟学礼在取右乳内动脉的时候,改变了左乳内动脉的游离方式,从常规的胸壁内侧游离改为从胸壁外侧游离,避开了乳内静脉的伴行区域,减少了血管损伤的风险。

  这个细节变化让右乳内动脉的游离时间比左乳内动脉短了将近八分钟。

  “双侧乳内动脉的获取,关键在第二个。“孟学礼在术中忽然说了一句,像是在对一助解释,又像是在对台下的人说明,“第一个怎么取都可以,因为你还有余地。第二个必须是最优解,因为这是你的最后一根。“

  林述注意到,这跟他在滨州学到的“第一个是尝试、第二个是定案“的思维方式不同,在安贞的体系里,每一个步骤都必须是“定案“,不能有“尝试“的余量。

  第二台是体外循环下的二尖瓣置换术。

  这台手术让林述看到了安贞在体外循环管理方面的标准化程度有多高。

  体外循环机启动之后,灌注师每隔五分钟报告一次流量、温度、氧合和血气的数据,每一次报告的时间点都精确地落在五分钟的整数倍上,误差不超过几秒。

  灌注师没有查看表格或提醒,所有数据都直接报出,像是经过了无数次重复操作形成的肌肉记忆。

  “复温启动。温度从二十八度开始,每分钟上升零点五度。“灌注师在第十分钟的节点上报告。

  “好。“孟学礼的注意力集中在吻合口的最后一针上,没有抬头。

  “温度三十二度。复温完成前最后一次血气:pH值七点四,二氧化碳三十八,氧分压三百二。“

  “收到。“

  整个体外循环的管理流程像一台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每个零件的运转都在既定的轨道上。

  林述在滨州观摩过体外循环,但安贞的流程精确度是另一个量级的,不是“不出错“的问题,是“不出错且不用思考“的问题。

  第三台手术是陈凯主刀的主动脉根部替换术。

  这是一台比冠脉搭桥和瓣膜置换都更复杂的操作,涉及主动脉瓣的置换和升主动脉的人工血管替换。

  陈凯的操作精度与孟学礼相比还有细微的差距,有几针的进针角度略有偏差,后续又做了调整,但整体手术的质量依然是高水准的。

  林述还注意到,当陈凯在吻合升主动脉远端的时候,他的手腕角度出现了一个微微的偏转,导致针尖的走向比预期偏内了不到半毫米。

  孟学礼站在台下没有出声,但陈凯自己在接下来的两针中做了修正,把角度调回到了标准位置。

  “看到了?“孟学礼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是对着林述的方向说的。

  “看到了。远端吻合第二针,手腕偏内了半毫米。“

  “他调整回来了。因为他看到的是'偏差本身',而不是偏差的后果。在安贞,我们要求每一个动作在偏差发生的时候就被修正,不需要等到偏差产生后果。“

  林述发现安贞与滨州的本质区别在这里浮现出来了,滨州的逻辑是“出了问题再解决“,安贞的逻辑是“在问题发生之前就不让它发生“。

  这是一种思维方式上的差异,不是技术层面的差异。

  下午的手术全部结束后,林述回到办公室,坐在角落里开始整理今天的观察笔记。

  他没有写具体的操作步骤,那些东西在书本上能找到,他写的是流程:术前准备的启动时间、术中汇报的节点、术后交接的清单。

  每一条他都用“时间+动作+标准“的格式来记录,跟孟学礼的流程逻辑保持了一致。

  他写到第七页的时候,陈凯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他伏案写字,脚步停了一下。“你在写什么?“

  “观察记录。把每天看到的流程节点记下来。“

  陈凯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笔记本。

  页面上列着一条一条的记录,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操作类型、关键节点和确认方式。

  他没有说话,但站在原地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走开了。

  七月四日。林述观摩了一台“主动脉弓部替换术“,“象鼻技术“。

  这是大血管外科领域最复杂的手术之一,涉及在深低温停循环状态下替换主动脉弓并植入一段“象鼻“式的人工血管,为二期手术预留操作空间。

  手术时长将近八小时,林述注意到麻醉医生在这场手术中的角色比之前任何一台都更主动,定期报告脑氧饱和度、深低温状态下的代谢变化、停循环时间累积,麻醉医生的数据汇报节奏与手术的进度同步,孟学礼在每一个关键决策点都会先听完麻醉报告再做下一步操作。

  “脑氧饱和度六十八,停循环时间二十二分钟。“麻醉医生报告。

  “好。继续下一段吻合。“孟学礼的吻合继续,没有停顿。

  林述在笔记本上写下:“麻醉→手术的配合节奏:数据先行,决策随后。麻醉医生不是'报数据的人',是'提供决策依据的人'。“

第139章 国家级节奏

  就这样几天过去了,林述在走廊里碰到陈凯。

  陈凯手里拿着一份资料,看到他之后站定:“你观察了这几天,看出了什么?“

  林述想了一下:“安贞跟滨州的区别不在技术层级。技术上的差异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这里每一件事都有标准流程,从插管到关胸,从术前评估到术后拔管。在滨州,很多步骤是靠个人经验判断的;在安贞,个人经验被装进了标准流程里。“

  陈凯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

  这是林述到安贞之后第一次看到陈凯对别人的话有明确反应,虽然是微小的,但在陈凯身上,这种表示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当天傍晚,林述从手术间里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跟之前几天不同的状态。

  身体上的疲劳差不多,但大脑里的信息密度已经积累到了一个需要“归档“的程度。

  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停下来,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手术间那边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和喊声。

  “管路破裂!体外循环管路负压段破损!“

  林述睁开眼睛,条件反射般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是正在进行的第五台手术,一台常规的冠脉搭桥术。

  他快步走到手术间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了里面的情况:灌注师正在快速关闭体外循环机的流量,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备用管路,护士在递器械,麻醉医生在报告血压变化,主刀医生的手已经退出了术野。

  “血压九十五,还在下降。“麻醉医生报告。

  “备用管路准备好了。“灌注师说。

  “切换。“

  灌注师的操作快到了几乎看不到细节的程度,关闭破损管路的通路、打开备用管路的连接、排空管路内的气泡、重新启动转流。

  监护仪上的血压在短暂下降后重新回升到了一百零五,停止了继续下降的趋势。

  “转流恢复。流量三点五升。管路完好。“灌注师报告。

  主刀医生说了一句:“继续手术。“

  林述站在门口,看到手术间里的气氛在不到一分钟内从紧张恢复到了常规状态,然后继续推进。

首节 上一节 80/16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