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标题下面插入了一行编号：“课题编号：2026KZ-013”。然后他在立项书末尾的签名处添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把文件保存为一个新的版本。
窗外的蝉鸣还在持续着，和空调外机的低频振动声混合在一起，在办公室里形成一层持续的背景音。他没有关窗户。
八月末，省城的暑气达到了顶峰。林述走在住院楼和行政楼之间的连廊上，即使隔着玻璃顶棚，也能感觉到头顶上方阳光穿透力极强的热辐射落在肩背上的重量。
他在行政楼二楼科研科的窗口前站定，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盖了章的立项通知书和一张课题经费使用须知。
林述接过文件，在领取登记表上签了字，把通知书和须知一起夹进文件夹里。
科研科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林医生，课题的经费使用报销流程在须知上有详细说明，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
“好。”
第127章 一百二十份病历（1）
林述拿着文件夹走回住院楼七楼的办公室，坐在工位上把立项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进了办公桌左侧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放了几份文件，他的论文录用通知、学术年会的邀请函、课题申报书的终稿。
这些东西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最上面是立项通知书。
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关上抽屉，打开电脑，开始调取普外科电子病历系统中过去五年的病例数据。
课题的第一阶段是回顾性病例研究。
他需要收集过去五年内收治的肝门部狭窄病例，提取临床资料、影像学特征、实验室检查和治疗方案。按照申报书上的估算，预计可纳入的病例数约一百二十例左右。
他在电子病历系统里输入了检索条件，ICD编码对应的肝门部狭窄相关诊断、五年内的住院记录、完整的CT或MRCP影像资料。
系统返回的检索结果有一百四十四例，去掉重复和资料不全的病例后，剩余一百三十一例。
这个数字接近申报书里的估算值。林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总病例数131例，预计可纳入约120例。”
他把检索结果保存为一个Excel表格，然后在表格里列出了各数据项的字段，患者编号、年龄、性别、主诉、病程、既往史、实验室检查、影像特征、治疗方案、随访结果。
表格列好之后，他先填充了前三十例患者的数据，从病历系统中逐份调阅、摘录、核对。
这项工作需要耐心和时间，但他没有从第一天就试图全部完成。
下午，他在病房查房的时候遇到了方远志。
方远志正在护士站旁边整理一份病历的首页，看到林述走过来，他合上病历夹，跟上了林述的步伐：“你的课题正式立项了？”
“立项通知书今天领了。现在开始做回顾性病例收集。”
“一百多例，你一个人做？”
“三十例之后整理一下数据结构，再看看有没有可以分工的地方。”
方远志走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收集数据的时候，可以叫我一起。我也可以做这部分。”
林述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有没有其他课题安排？”
“没有。我的职称材料还没开始积累，先做病例收集熟悉一下流程。”
“好。如果你感兴趣，可以从影像特征的提取开始做。这部分需要参照统一的标准来记录，我先把影像评估的评分表模板做好发给你。”
方远志点了点头：“那我把最近排班表上的时间空出来一些。”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林述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方远志跟在后面进去了。
周三下午，林述把影像评估的评分表模板做好，发给了方远志。评分表包括五个维度，狭窄段位置、狭窄段长度、管壁光滑度、狭窄对称性、周围组织反应，每个维度按1到3分评级。
他在邮件里附了一段说明：“每个维度的评分标准可以参照附件中的影像示例图标注。如果有不确定的病例，可以截图发给我一起判断。”
方远志在半小时后回了一封邮件：“收到。我先试做五例，然后发给你核对。”
八月的最后一周，林述已经填充了七十例患者的数据。
表格上的字段越来越多，数据覆盖范围也在逐步扩大。
他注意到一个趋势，良性狭窄和恶性狭窄的病例在几个关键指标上的差异确实比较明显，这跟他之前在申报书中推测的方向一致，但当前数据还不足以得出统计学结论，需要完成全部样本后做统计分析才能验证。
周五下午，陈卫国把他叫到了办公室。“你的课题数据收集进展怎么样？”
“已经填充了七十多例，预计再有两周可以完成全部数据采集。”
“数据采集完之后，统计分析的工作你打算怎么做？”
“先做单因素和多因素分析，筛选出与恶性狭窄相关的独立危险因素，再构建列线图预测模型。统计部分我联系了医学院统计学教研室，请他们协助审核模型构建的方法。”
陈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你联系了哪个老师？”
“统计教研室的杨教授。”
“杨教授的统计能力是够的。你需要提前确认他这边的合作形式是属于课题合作还是技术咨询，合作协议要在数据正式分析之前签好。”
“我下周去找杨教授谈合作协议的事。”
陈卫国点了一下头：“做完之后，你的第一作者论文可以写三篇出来，一篇回顾性分析，一篇模型的构建和验证，一篇模型的临床应用评估。这三篇加上你之前的那篇技术报告，你的职称材料就比较完整了。”
“我知道。论文的撰写顺序已经排好了，按课题进展的时序来。”
“那就继续往下做。”
九月初，林述在医学院统计教研室见到了杨教授。
杨教授五十岁左右，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瘦，语速不快但措辞严谨。
林述把课题的研究设计和数据收集情况向他做了简述，杨教授听完后说了一句话：“你的样本量和变量数量比例是足够的。列线图的预测模型在你的数据维度上可以做。”
“合作形式上，我需要怎么确认？”
“我以课题合作成员的身份加入，负责统计学分析和模型构建部分。合作协议你来拟，我签。”
林述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
离开教研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看了一下时间，然后沿着医学院的林荫道走回医院。
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叶片边缘有一圈干枯的褐色，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把手机拿出来给方远志发了一条消息：“统计合作方已确认。下周可以开始准备数据清洗和变量编码的工作。”
周一早上，林述在办公室打开电脑，先确认了课题数据收集的进度，他已经完成了全部一百二十例合格病例的数据采集，剩余十一例因资料不全被排除。
数据表格已经基本填满，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数据清洗和变量编码，为统计分析做准备。
方远志也在同一时间坐到了电脑前。他按照林述发给他的评分表模板，把影像特征的数据从文字描述转成了数值型编码。
第128章 胆总管下段占位
林述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做临床变量和实验室变量的编码。
两个人都在安静地做着自己的部分，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声响，偶尔夹杂着打印机出纸的低频振动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方远志先停下手里的工作，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个编码工作其实比我想象的要花时间。每个病例都要翻一遍影像，逐项打钩，有的影像不太清晰的还要做二次判断。”
“这个阶段是最耗时的，但也是整个课题的根基。数据质量决定了后面所有的分析结果。”
“那你做数据清洗的时候怎么判断哪些数据是异常值？”
“先看分布范围，如果某个变量的数值落在了合理范围之外，就回溯原始病历确认是不是录入错误。确认不了的标记为缺失值。”
方远志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继续做剩余病例的编码工作。
林述也继续做自己那部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中断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键盘和鼠标的声响。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述正在办公室做数据分析准备工作，接到了急诊科的电话。
急诊科值班医生说：“林医生，急诊收了一个肝胆方面的患者，主诉黄疸和发热，右季肋区疼痛三天，CT显示肝内外胆管扩张，但没找到明确的梗阻点。急诊科这边建议请普外科医生来看一眼。”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走到急诊科抢救室。
患者是一名五十七岁的女性，靠在平车上，面色黄染，巩膜也是黄色的，右上腹有轻压痛。
林述问了患者的病史，患者说皮肤发黄和尿色加深已经一周了，这几天右上腹一直隐隐作痛，吃东西后更明显，但没有高热寒战。
急诊CT片是显示肝内胆管扩张，胆总管也扩张了，直径约一点二厘米，胰头部的CT密度未见明显异常。
林述仔细看了CT的连续层面，注意到胆总管下段在进入胰腺段时有一个平缓的狭窄，但这个狭窄的过渡是“渐变”的，不是突然中断或截断，这说明梗阻是缓慢形成的，而非急性胆管结石导致的突然堵塞。
他又翻了患者的化验结果：总胆红素明显升高，直接胆红素占总胆红素的百分之七十以上，提示梗阻性黄疸。血常规白细胞正常，没有感染征象。
“这个病例可能是胆总管下段的一个占位，CT上不明显，但胆管扩张的形态支持存在梗阻。”林述对急诊科值班医生说，“建议收治普外科病房，做增强MRI和MRCP，明确梗阻的原因。”
患者当天下午就转入了普外科病房，MRI被安排在第二天进行。
MRCP图像出来以后，显示胆总管下段有一个约一点五厘米的结节样强化灶，边界模糊，与胰腺实质之间没有明确的分隔。
影像科的报告意见写的是“胆总管下段占位，肿瘤待排”。
林述看了这份报告，然后又翻了一遍患者既往的病史记录，患者没有既往胆道疾病史，没有胰腺炎史，没有既往胆管炎发作记录。
但是这个病例跟他在课题中整理的炎性狭窄病例有所不同。
炎性狭窄往往有明确的病史线索，而这个患者过去没有任何症状，直到最近出现梗阻性黄疸。
他在病历上写了初步评估意见，然后给陈卫国打了电话说明情况。
陈卫国在电话里的回复很简短：“你按你自己的判断做术前评估。如果方案可行，你主刀。”
林述挂了电话之后，在病程记录里写下了评估意见：“患者MRCP示胆总管下段占位性病变，增强后可见强化，考虑胆总管下端肿瘤可能。肿瘤范围约一点五厘米，未明确侵犯胰头及周围大血管。术前评估可切除，手术方案拟行胰十二指肠切除术。”
患者的手术排在五天后。
术前准备期间，林述把患者的影像资料和评估记录完整地整理了一遍，又做了一次术前谈话确认患者和家属的知情同意。
他在这台手术的术前准备中注意到一个细节，胆总管下段肿瘤的病例在他的课题数据中占了一个特定的比例，这类患者的术前影像特征和术后的病理结果存在一定的关联模式。
他还没有足够的数据去做系统分析，但这个观察被他记在了笔记本上，作为后续研究的一个潜在方向。
九月底的一个午后，林述在办公室整理完当日工作后，打开了课题数据文件，仔细浏览了一遍已编码的数据表，逐项确认了缺失值和异常值的分布情况。
调整几处记录后，他保存文件，关闭窗口。
窗外天色在这个时间已经偏移到了偏西的位置，光线的角度变得低而长，从他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和键盘上形成一道明亮的斜向光带。
他坐在那道光的边缘，看了一会儿窗外。
方远志从旁边的工位上传过来一句话：“林述，数据编码我这边做完了。影像评分部分全部完成了，没有遗漏。你那边还有多少需要编码的？”
“临床变量和实验室变量的编码也已经完成了。现在数据表已经齐全，可以准备进入统计分析阶段了。”
方远志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放在脑后舒展了一下肩膀：“那接下来就是杨教授那边的统计分析了？”
“对。统计分析和模型构建由杨教授主导完成，我会根据分析结果做数据解读和论文撰写。”
“那你接下来写论文的时间会更长。”
“写论文比编码快。”
方远志没有进行反驳。
而是重新坐直身体，端起水杯去茶水间接水，走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你今天晚上有事吗？食堂今天有椒盐排骨，要不要一起去吃？”
“好啊，正好我最近想吃排骨。”
林述把电脑合上，把桌面上的笔记本和文件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跟着方远志一起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