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我去了九天。”顾北辰说,“先说结果。中山大学附属医院,同意按我们的方案入组。意向书,我签了字,对方院长也签了字。原件在这里。”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两页纸,举起来让后排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材料不多,三样:意向书、分中心方案、随访进度表。他把随访进度表翻到正面,没念,先让前排看。表上G-001那一栏,术后第一周、第二周,两行勾,绿笔打的。
“头三天,谈的是入组标准。”顾北辰说,“中山那边的病例构成,跟协和不一样。高原的少,流动人口的多,跨境的多。他们问,Kodama分型、病灶位置这些硬指标,能不能按协和方案原样走。我说,能。方案是死的,数据才说话。”
“协和收的病例,多是牧区转来的,往年转来时,有的已经拖到二期。”顾北辰说,“中山那边不一样。G-001那例,老挝籍,在广东做了九年工,病灶七点四公分,贴着肝中静脉。对方的科主任说,这种贴着血管的,他们一年能碰十几台。”
“谈了三轮。”顾北辰说,“第一轮,他们的科主任问,改良组的并发症率,你们有没有中期数据。我说,没有,三十例才有。他说,没有数据,凭什么信你。第二轮,我把G-001的手术记录和随访单带去了。第三轮,他把意向书拿出来,说,签吧。”
“第九天签的字。”顾北辰说,“对方院长握着我的手,说了句:广州的病例,给你们留四十个名额。”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四十个名额,按方案走,一年四十台。这个数,比协和过去一年入组的还多。顾北辰合上文件袋,放到一边,接着说。
“分中心PI,定了张萌。”顾北辰说,“她现在是中山大学附属医院肝胆外科的主治,职级够,方案熟,数据一直是她自己在录。G-001那台,就是她独立做的。”
“G-001那台,我看了手术记录,又看了录相。”顾北辰说,“四小时零二分。肝中静脉保住了,断面出血点,用双极封的,位置记在手术记录里。病理周一出的,切缘干净。”
那盘录像,林述也看过。四小时零二分,他全程没有快进。肝中静脉那一段,他停了两回。
“张萌这个人,”顾北辰说,“你们未必认识。她报数据,只报事实,不报进度。G-001入组那天,她给我发了一条:入组了,编号G-001。就这一句。第二天,随访表、基线表、双签,一样不落,全在中央库里。”
小周问:“这种汇报方式,谁教的?”
顾北辰顿了一下,看向林述。林述坐在第一排,笔没有动。
“我教的。”林述说。
没人接话。小周没再问。隔了会儿,他又开口:“伦理呢?”
“广州那边,十二月初就过审了。”顾北辰说,“G-001入组的时候,伦理手续就是齐的。这次是院校层面的协议,互认流程走一遍。明年一月的入组,用新编号,G-002起。”
“华西那边?”钱大壮问。
“没有回音。”顾北辰说,“我让医务处再催。下周还没回话,这轮中期分析就不等它。”
“中期分析,还差多少?”小吴问。
“协和二十一例,广州一例,二十二。”顾北辰说,“中山签下来,明年一季度,能到三十。”
“为什么是三十例?”小吴又问。
“入组前就算过。”顾北辰说,“改良组、传统组各十五,并发症率差五个点,三十例看得出来。”
“算过就行。”小吴说。
没人再问。
顾北辰讲的时候,下面很安静。小周记了几行,小吴没动笔,一直看白板。护士长坐门口,手里攥着排班表,没翻开。普外转来的观摩医生坐得直,从头到尾没问一句。
林述坐第一排靠边,本子摊着,没写。顾北辰每讲完一段,他不点头,也不接话,眼睛落在顾北辰身上。顾北辰讲到“三十例才有”,林述的笔在页边顿了一下,没写,又抬起来。
会议室里有人回头看他。往常这种会,最后开口的是他。今天他一次没说话。
林述左手搭在桌沿,指腹按了按桌面,又松开。顾北辰讲广州,他没插话。本子摊着,还是空的。
顾北辰讲中山病例构成时,林述翻了一页本子,没写。翻页声不大,第一排能听见。翻完,他合上本子,没再打开。
本子页边多了一条线。钢笔画的,一条血管的走形,从页边进去,拐了一个弯,又回到页边。画完,他停住笔,没再画。那条线停在半路,没有收尾。
小周侧过头,对小吴说:“顾主任这汇报,跟林老师一个路数。”
小吴说:“都是跟同一个人学的。”
钱大壮小声问王思远:“林哥今天怎么不说话?”
王思远看了一眼林述,没接话。
顾北辰讲中山入组计划时,林述把笔放平。
“方案不动。”顾北辰说,“入组照常。改良组、传统组,比例还是三比一。数据走中央库,双签,一条都不能少。”
“跟协和一样。”
他说完,看向林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第一排。
林述坐着没动。等了一下,他点了下头。
“按这个方向走。”他说。
顾北辰把文件袋合上,说:“散会。”
人往外走。钱大壮抱着随访登记本,挤到林述面前:“林哥,F-021第二周随访打完了,主诉正常,伤口没红没肿。G-001下周第二通电话,张萌打,她说打完把记录单发过来。”
“嗯。”林述说,“中山的意向书,给我留一份复印件。”
“顾主任说了,原件放医务处,复印件给您放桌上。”钱大壮说,“他说您会要。”
“华西那边,医务处催了三次了。”钱大壮又说,“那边回话,说还在审。”
“审了两个月了。”林述说。
“要不要再催?”
“不用。”林述说,“数据说话。它要是真想做,会自己来。”
他说完,把本子合上,笔收起来,站起来,没急着走。
会议室空下来。顾北辰站在白板前,把白板笔放回槽里,也没急着走。两个人隔着几张空椅子,对了一眼。
第268章 手术(1)
王思远走到门口,看见两人还站着,停住脚,没过去。他把笔记本合上,在走廊里等。
顾北辰走到林述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把椅子站着。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老孟一样。”顾北辰说。
林述没有接话。
“我答辩那年,他坐在第一排。”顾北辰说,“我讲了四十分钟,他一句话没问。讲完,他站起来,说:可以了。就这三个字。”
“我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说,“今天你坐的那个位置,就是他那年坐的位置。”
“一样吗?”林述问。
“一样。”顾北辰说。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动。顾北辰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
“周三下午,你走之前,交给我。”他说。
“是你的了。”林述说,“你定规矩。”
顾北辰没再说,出了门。走廊里,王思远侧身让他过去,顾北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顾北辰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林述站在白板前。白板左上角,还留着上周排期表的印子。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把本子夹好,关灯,带上门。王思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林老师,下周三那台,我报的是右肝段切除。”王思远说。
“嗯。”林述说,“到时候,我坐台下。”
王思远停住,点了点头,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补了一句:“林老师,明天上午主任查房,您来不来?”
“来。”林述说。
林述回办公室。桌上放着钱大壮说的复印件,两页纸,平摊着。他坐下,把意向书从头看到尾。最后一页,落款两个签名,一前一后,顾北辰,中山那位院长。他合上复印件,没收进抽屉,放回桌角,起身去查房。
查完房,林述在护士站停住。值班护士问:“林医生,周三下午的排期还空着?”
“空着。”林述说,“等王思远报台。”
术前一晚,林述去病房看了一遍患者。
患者姓周,五十八岁,跑货运。胰头肿瘤发现三个月,黄疸刚退。他躺在病床上,问:“大夫,这手术,我能下来吗?”
“能。”林述说,“你下来,我再跟你说后面的。”
“我听说,这手术要把胃也切掉一部分。”患者说。
“十二指肠要切,胃留。”林述说,“切完,饭还是能吃的。”
家属站在床边,没有插话。
林述走的时候,把床头柜上那摞检查单翻了一遍,放回原处。
“明天早上七点,手术。”他说,“今晚别吃了,水可以喝。”
一月第二个周二,早上七点,六号手术间。
更衣室。林述把左腕上那块表摘下来,放进储物柜,锁好。表盘上那道横着的划痕,在柜子里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柜门关上,锁舌弹了一下。
林述换好手术衣,走到阅片灯前,把术前片子插上去。CT上,胰头的肿瘤压着十二指肠降部,边界清楚。钩突那里,一支血管的走形跟教科书不一样,贴着肠系膜上静脉的后壁,绕到深面。
他前天把这张图画在纸上,折好,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器械护士在台上核对器械,看见他,说:“林老师,这台,是您第100台Whipple。”
“嗯。”林述说。
他把片子取下来,放回片袋。老孙在麻醉机后面报了一串数:“患者,男,五十八岁。胰头肿瘤,两厘米八。肝功能正常,黄疸已减。全麻加硬膜外,准备完毕。”
“好。”林述说,“病人家属在外面?”
“在。”老孙说,“术前谈话谈过了,字签了。”
林述没有再问。
他走到器械台前,最后过了一遍器械。超声刀、无损伤血管钳、六零PDS线、四零PDS线、支架管,一样一样,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开始。”林述说。
无影灯亮起来。手术刀落下去,上腹横切口,从右肋缘拉到左肋缘。切开皮肤、皮下、腹外斜肌腱膜,逐层进入。
腹腔打开,探查。肝脏表面干净,没有转移灶。腹膜没有种植。肿瘤在胰头,活动度好,十二指肠降部被推起来。林述把左手伸进右上腹,摸了一圈肝门,又退出来。
“肝门没有转移。”他说,“腹腔干周围,也没有。”
第一助手把胃向左牵开,显露小网膜囊。林述扫了一眼胰腺体部,质地可以,没有肿瘤浸润的迹象。
“体部干净。”他说,“可以做。”
“探查干净。”林述说,“Kocher切口,游离。”
第一助手把十二指肠向右牵开。林述的剪刀贴着十二指肠降部外侧的腹膜切下去,从十二指肠后方伸入,把下腔静脉前壁的间隙分开。
“Kocher完了。”林述说,“评估。”
他的手探到十二指肠后方,指腹贴着肿瘤的边界摸了一圈。肿瘤活动,没有固定。肠系膜上静脉前壁,手指能探到,没有硬结。
“肿瘤跟SMV,能分开。”林述说,“静脉前壁,干净。”
他收手,站直,停了一下。
“做Whipple。”他说。
台下,实习生们站在后排,五六个人。白大褂是新的,胸牌上“实习”两个字还亮着。消毒水味压在冷气里,站得久了,脚底发凉。
一个实习生压着嗓子问:“刚才那一步,是干什么?”
“Kocher切口。”旁边的实习生答,“把十二指肠掀起来,看肿瘤后面粘没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