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在医院捡碎片 第151节

  林述坐在会议桌主位。左手边是沈副院长,右手边是方处长。

  多学科会诊团队的几位成员坐在后排:麻醉科老孙,重症监护室主任,感染科一位副主任医师,影象科值班医生。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同一份材料,昨晚刚定稿的方案讨论稿,六页纸,第一页印着标题。

  协和国际医疗中心二楼,新装修的远程会诊中心。

  房间不大,一面墙是整块屏幕,屏幕前一张长条会议桌,桌上并排摆着六个话筒,每个话筒前放一块姓名牌。

  窗帘双层,遮光,门后贴着远程会诊纪律条款:不得录音、不得截屏、内容归口医务处。

  《克鲁格先生手术方案(讨论稿)》:经皮肝穿刺胆道镜取虫联合精准肝段切除。

  九点整,屏幕亮起。

  远程会诊界面左半边,是苏黎世联邦医院的手术室会议室。史密斯医生坐在镜头前,白大褂,胸牌别得端正,身后站着一个穿手术衣的年轻人,是他的第一助手。右半边是共享屏幕,一张标注过的计算机断层扫描轴位图,囊肿、肝右静脉、下腔静脉,三根不同颜色的线标得清清楚楚。

  “早上好,林。”史密斯医生说,“我准备好了。”

  “开始。”林述说,“先过影像。”

  共享屏幕上,史密斯医生的光标停在囊肿下极。他点了一下,图像放大,那枚胆总管上段的结石露出来,被标成黄色。

  “八年来的变化,三处。”史密斯医生说,他说话慢,每个词都说得很清楚,“第一,囊肿从五点五厘米长到九点二;第二,肝右静脉从贴到压,现在是压到弓起来;第三,这枚结石,八年前没有。”

  林述听完,说:“我这边补充一处。囊肿下极与胆总管上段之间,脂肪间隙还有四毫米。胆道镜从这个位置进去,够得着结石,也够得着囊腔底部。”

  “你打算一次做?”史密斯医生问。

  “两次。”林述说,“一期,经皮肝穿刺,先减黄,再灭活,再取虫取石。二期,精准肝段切除。”

  两边都没说话。史密斯医生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上:“你那个‘灭活’,打算用什么?”

  “百分之二十高渗盐水。”林述说,“术前两周,阿苯达唑。”

  “囊液外溢呢?”史密斯医生问,“穿刺针进去,囊内压力高,外溢就是一场过敏。你拦得住?”

  “拦不住。”林述说,“所以我不指望它不外溢。”

  会议室里,后排的感染科副主任医师抬起笔,又放下。

  “我分两步走。”林述说,“第一步,超声引导下细针穿刺,只抽不注,先把囊压降下来;第二步,囊压稳定了,再换粗针,注入高渗盐水,静置十分钟,抽回。注的时候,穿刺道预先用明胶海绵堵住,外溢的囊液走穿刺道,不散到腹腔。”

  史密斯医生停了一下。他身后那个年轻助手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德语。史密斯医生听完,点了点头,转向镜头:“堵穿刺道,这个办法,苏黎世没用过。理论上成立,实际要看术中胆道镜怎么配合。”

  “胆道镜从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通道进去。”林述说,“取虫、取石、冲洗,一次做完。做完之后,胆道放外引流管,二期之前,不关。”

  “二期什么时候做?”史密斯医生问。

  “一期术后三周。”林述说,“等黄退干净,肝功能回到基线,残肝体积的数值出来。”

  “残肝体积还没算出来?”史密斯医生问。

  “自动分割在肝右静脉那里断了一次。”林述说,“人工在修。”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下,抬头:“三周,太长了。”

  “为什么?”林述问。

  “囊肿灭活之后,会萎缩,会机化。”史密斯医生说,“机化的组织贴着肝右静脉,比活的囊壁更难分离。三周,粘连就长了。两周,我建议两周。”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林述没马上接话。他低头,翻到自己那六页讨论稿的第三页,那里也写着时间线:一期术后两周评估,三周手术。他在两行字之间看了一眼,开口:“两周,评估窗口够吗?”

  “够。”史密斯医生说,“肝功能三天测一次,残肝体积十天能出。两周评估,符合条件就开,不符合就等。评估不合格,谁都不能催手术。”

  “那就两周。”林述说。

  他拿起笔,在讨论稿第三页的时间线上改了一笔,三周改成两周,旁边写了一个字:史。

  “这条,我保留。”林述说,“方案先放一边,理由我认。机化粘连,你比我多八年经验。”

  史密斯医生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很快收住:“八年经验,就是这台手术我八年前没做下来的经验。”

  “你八年前做下来了。”林述说,“复发是另一回事。”

  “复发就是没做干净。”史密斯医生说,“这话,我在苏黎世的病例讨论上说过,今天也当着你说。”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沈副院长端着手里的茶杯,没有喝。方处长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史密斯医生把共享屏幕切掉,换成一张手写的方案流程图,字迹潦草,箭头画得随意,但结构清楚:

  一期: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抽吸,灭活,胆道镜取虫取石,外引流。

  两周评估:肝功能,残肝体积,感染指标。

  二期:精准肝段切除,术中超声定位肝右静脉,累及则静脉修补或切除重建。

  术后:特护病房,胆道造影,随访。

  “这是苏黎世这边的底线方案。”史密斯医生说,“血管的账,术前算不清,术中才见真章。你同意,我们就按这个走;你不同意,把你的一期版本发给我,我今晚看完再谈。”

  “不用。”林述说,“这条方案,我基本同意。两处改一下。第一,灭活之前,先抽囊液做细胞学和生化,确认无胆漏再注入;第二,二期手术的肝右静脉修补预案,我要写进知情同意书。”

  史密斯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第一处,同意。第二处,你写进知情同意书,就意味着要跟患者本人讲‘可能切掉肝右静脉’,他听得了?”

  “听得了。”林述说,“他比我们更清楚这台手术有多难。”

  屏幕那头,史密斯医生看了他几秒,把笔放回桌上:“那就按这个走。”

第256章 欧洲政要病例(3)

  会诊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苏黎世那头的年轻助手传过来一份备忘录,苏黎世与协和双方确认的三页纸:方案、时间线、分工。史密斯医生在最后签了名,把纸举到镜头前。

  两个小时里,翻译组记了三页速记;多学科会诊团队的成员每人都划掉了自己那份讨论稿上至少一处,又在旁边补了新的批注。

  老孙在麻醉预案那一行画了两道圈,重症监护室主任在术后监护那一段写了一句“外引流管每两小时记录”,感染科副主任医师在阿苯达唑用药栏补了“术前两周,术后六个月”。

  那行“本稿为讨论用,非最终方案”旁边,多了四个字:基本可用。

  林述也在自己的那份讨论稿上签了名,举起来。两个签名隔着屏幕,落在一份方案的两头。

  “邮件发我。”史密斯医生说,“会诊记录今晚出,苏黎世那边同步归档。”

  “收到。”林述说。

  屏幕上,史密斯医生关了共享,画面切回他的单人镜头。他坐在那里,没急着挂断,看了一眼镜头,停了一下,开口:

  “林。”

  “嗯。”

  “这台手术,如果你做不下来,梅奥可以接。”

  会议室里,沈副院长的手停了一下。方处长抬起头。后排的多学科会诊成员都看着屏幕。

  林述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看了屏幕几秒,开口:“梅奥接过去,做的是同一台手术,面对的是同一个第二肝门。”

  “是。”史密斯医生说,“所以我希望用不上这句话。”

  “用不上。”林述说。

  史密斯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画面暗了下去。远程会诊结束。

  屏幕熄掉之后,会议室里没人急着走。

  沈副院长先站起来,说了一句:“会诊记录,今天下午前交医务处。”方处长应声。多学科会诊团队的成员收拾材料往外走,路过林述身边时,影象科的值班医生问了一句:“林主任,残肝体积我今天连夜赶出来?”

  “赶。”林述说,“明天早上,我桌上。”

  走廊里,林述没直接回办公室。他站在远程会诊中心门口,把那份签了名的讨论稿又翻了一遍。第三页的时间线上,“两周”两个字旁边,他写的那个“史”字还留在那里。

  他合上讨论稿,先去了一趟药房。药房窗口有酒精和塑料瓶的味道。

  阿苯达唑的用药单挂在感染科的医嘱栏里,药师核对了一遍剂量,签字。

  他又去了一趟介入科,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的穿刺套件和胆道镜今晚到位,介入科主任在器材清单上签了字,问了一句“明天备台还是后天”,林述说“后天,先备”。

  他把讨论稿收好,往特护病房的方向走。

  特护团队的名单,方处长中午就报上来了。

  由麻醉科老孙牵头,重症监护室主任配了专职的两名医生,感染科跟进抗包虫用药,国际医疗部挑了四个能说英语的护士,排了三班。

  病区门口挂了一块新的标识牌:特护病区,探视凭证进入。

  护士长站在值班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摞排班表,正在给新护士讲流程。

  “二十四小时特护。”护士长说,“每两小时测一次生命体征,引流管每班交接,记录本中文、英文各一份。”

  林述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他看了一眼病房门上的观察窗,克鲁格先生靠着床头,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德语报纸。穆勒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看书,看着窗外。

  林述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使馆方面上午送来的照会,措辞客气,要求每日十七点前提交病情与方案进展的书面汇报,中英双语,一式两份。另一份是方处长拟好的汇报模板,首行印着:患者病情稳定,治疗方案已确定,特护团队已组建,等待二期评估。

  他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在第一页那句“如果最终阴性,就发阴性”的下方,新写了一行字:

  “一期术后两周,评估;合格则二期。”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没多看一眼。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孟学礼。

  林述接起电话:“师父。”

  电话那头,孟学礼的声音不紧不慢:“听说你接了一台国际的。”

  “接了。”林述说。

  “第二肝门?”

  “贴上了。”林述说,“肝右静脉压弯了,腔静脉前壁贴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孟学礼开口:“你那个联合方案,我看过摘要了。一期二期分开做,是对的。第二肝门的账,术前要算清楚;血管的账,术中才见真章。”

  “我知道。”林述说。

  “还有一句。”孟学礼说,“你师父当主任那些年,见过三次第二肝门的病例,三次都下了台。你这一台,是你自己挣来的,也是全科室的。上台以后,就当交一份答卷。”

  林述没接话,听筒还贴在耳边。

  “就这两句。”孟学礼说,“挂了。等你二期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头等。”

  电话断了。林述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一月下午的光线压得很低,楼下的广场上,那两辆使馆的车还停在老位置,车头朝向住院部大楼。

  他转过身,把桌上那两份文件收进抽屉,锁好,出门往特护病区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叫住他:“林医生,使馆那边刚才来电话,说今天的书面汇报,想加一条。”

  “加什么?”

  “加一句,患者本人对手术方案已表示知情并同意。”

  林述站住,想了想:“不加。”

  护士愣了一下:“他们说要加。”

  “告诉他们。”林述说,“知情同意书我明天亲自签,签之前,这句话不写进汇报。使馆的汇报,只报事实,不报进度。”

  值班护士应了一声,低头去回电话。林述继续往特护病区走。

  一期手术定在会诊后的第三天。

  手术前一天下午,林述拿着知情同意书去了特护病房。病房里暖气足,纸页落到床头柜上,轻轻响了一声。克鲁格先生靠在床头,穆勒坐在窗边,翻译站在床尾。林述把同意书放下,没有先递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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