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果有人咬住这个“建议”和“决定”之间的模糊地带,可以把他描述成“不遵守医嘱权限等级、擅自指挥护士执行检查”。
第21章 聊聊
林述的思路很清晰:“王老师,我想了解一下:反映我的这个人,有具体指出我‘未经授权开了检查单’吗?”
王敏翻了一下那页纸:“没有。反映的表述是‘存在越权决策行为’。”
“这个‘反映’是口头还是书面的?”
“书面的,但匿名。”
林述点了点头:“王老师,我想说明几点。第一,我没有独立开具任何检查单或医嘱。所有检查指令都由急诊科值班主治胡斌老师签字确认,或由急诊科护士长联系相关科室后执行。第二,我所有诊疗建议都是‘口头建议’,没有以我的名义下达任何医疗指令。第三,在主动脉夹层和左心房黏液瘤两个病例中,急诊科均有书面值班记录,记录了‘林述建议后由胡斌确认执行’的流程。”
王敏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她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似乎在核对他说的跟书面材料是否一致。
“你能提供这些记录吗?”
“当然可以。在急诊科的值班记录本上是有胡斌老师的签字的,我手机里也有照片备份。”
王敏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
她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林医生,你不用紧张。院办接到这种反映,按规定是要核查的。你说的情况跟书面记录看起来是吻合的,我这边不会草率定性。不过。”她顿了一下,“既然有人实名或者说书面反映了你的事情,短期内你可能会受到一些关注。你继续正常工作就行,不需要刻意回避任何事情。”
“我明白了。”
“还有。”王敏补了一句,“你在急诊科的表现,我看过那些病例的诊疗过程。主动脉夹层、左心房黏液瘤。诊断的很准。而且这些病例的诊疗记录写得也不错。”
林述没有接话。
“行了,你先回去吧。”王敏说,“后续有需要核实的我再联系你。”
林述站起来:“王老师再见。”
他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天是阴的。
风从东边吹过来,卷着地面上的落叶。
匿名反映。“超越职权范围的医疗决策行为”。
这个指控的角度非常刁钻。
它不直接说“林述医术不行”,而是说“林述破坏了程序”。
在大型三甲医院里,程序问题比技术问题更容易被放大。
因为技术问题有客观标准来评判,而程序问题只有“规则”这一个维度,规则是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任何的弹性空间。
这是一个懂这套规则的人。
而且这个人还不是临床一线的人。
因为一线的人更习惯用技术来竞争。
这个人的思路,更像是行政体系内部的人想出来的打法。
但林述有一个东西对方没有预料到。
他有急诊科的完整值班记录。
从第一天他在急诊科参与的所有病例,胡斌、孙护士长或当班护士都有书面或电子记录。
这些记录在院办调取的时候,会完整地显示“林述建议。胡斌确认”的流程链条,那条链只要不断,那么任何“越权”的指控都立不住。
他回到急诊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方远志在分诊台后面一看到他,立刻站起来小跑过来:“怎么样?院办找你什么事?”
林述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方远志听得脸色发白:“匿名反映?谁这么阴?”
“那不知道了。”林述说,“但没关系。只要流程上我站得住就没有问题。”
方远志还要再说什么,孙护士长从抢救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医生,有人把这东西送到急诊科前台,说是给你的。”
林述接过文件夹。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袋,上面没有任何的署名。
他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的宋体字。
只有一句话:“有些人以为走得快就能到终点。但快的人通常会先摔倒。”
“孙姐,是谁送来的?”他问。
“前台护士说是个男的,穿着黑夹克,没说名字,放下就走了。”孙护士长皱着眉,“林医生,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林述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但他的心里隐隐有一条线开始连起来了。
从匿名纸条、到人事科问话、到方远志被问“红包”、到院办的调查约谈、再到这张新纸条。
有人在一步步推进。
每一步都不着急、不激烈、不留下直接证据,
但每一步都在收紧那个无形的包围圈。
方远志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林述想了想:“继续工作。他越是想让我停下来,我就越不能停下来。”
下午两点,急诊科送来一个突发剧烈头痛的年轻女性。
患者二十四岁,孕早期,怀孕十周,头痛程度评分十分,伴随恶心呕吐、畏光。
家属说“以前从来没有头痛过”。
一个育龄期女性、剧烈头痛、伴恶心呕吐、畏光。
这是典型的偏头痛或紧张性头痛的临床表现。
但患者是“突发”的,而且“以前从来没有头痛过”,这让他在查体的时候更仔细地做了神经系统检查。
他的眼底镜检查显示:视盘边界模糊、视网膜静脉充盈,符合视乳头水肿的表现。
他紧接着检查了患者的瞳孔和眼球运动。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眼球各方向活动正常,没有复视。
但结合视乳头水肿和突发剧烈头痛,他不敢排除颅内压增高的可能。
“联系神经内科,看能不能做一个急诊头部CT平扫。”林述说。
方远志在旁边记着:“头部CT,平扫。但她是孕妇。”
“孕早期十周,CT平扫的辐射剂量在安全范围内。如果真有颅内占位或出血,不做CT的话代价会更大。”
神经内科和产科一起做了评估,同意进行CT平扫。
CT结果出来:鞍区可见一约1.5cm的占位性病变,边界清晰,考虑垂体腺瘤可能。
患者被转入神经外科进一步处理。
林述在病例记录上签好字,脑子里响了一声:
【诊断预判·紫色碎片×1】
【当前进度:5/10】
周三晚上,林述值完夜班回普外科值班室。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地址、没有署名。
封口没有封死,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
他打开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
“明天下午四点半,住院楼天台。一个人来。有人想跟你聊聊。”
林述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聊聊”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去的话,这些匿名的东西就会没完没了地出现。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坐了下来,打开电脑写今天的值班记录
第22章 挡了谁的路
周四下午四点的风有些凉。
住院楼一共十九层,天台在顶层之上,要通过一道铁门才能上去。
那道门平时是锁着的,但林述到了顶楼走廊尽头的时候,看到铁门虚掩着,锁鼻上挂着一把没扣上的挂锁。
看了是有人提前来了。
林述站在铁门前停了两秒。
走廊里空无一人,墙上的安全出口标识泛着幽绿的光。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天台是一片宽阔的水泥地面,四面围着半人高的女儿墙。
风从这里吹过来没有什么遮挡,比楼下大了不止一个级别。
林述扫了一眼天台全貌。
水塔、排气管、几个废弃的空调室外机。
一个人背对着入口站在天台南侧的女儿墙边。
听到铁门关上的声音,那个人转过身来。
林述认识他。
是普外科的住院总,吴浩。
三十出头,中等身材,在这家三甲干了四五年,从规培到住院总一步步熬上来的。
吴浩在交班会上点过他的名字。“最近急诊科的事都是那个规培生干的?”。
当时吴浩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的赞许,只有一种“有人越过了我的管辖范围”的不悦。
“吴老师。”林述开口了,“这些纸条都是你写的?”
吴浩靠在女儿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眯着眼看着林述从铁门走到天台中央。“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晚。”
“值班忙。”
“我知道你忙。”吴浩的语气很平,“急诊科、普外科、心外科、胸外科。你到处跑。陈主任让你去心外科病例讨论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你跑得太快了。”
林述站定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