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结果。”林述说,“是结果,就发结果。”
“你打算怎么发?”张萌问。
“还没想。”林述说,“先把研究做完。”
他关掉共享,屏幕上数字消失,只剩三人的头像。会议停在这里,没有下一句。张萌在那边说了句“我这边先挂了,还有一床要查”,头像灰下去。顾北辰坐了一会儿,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收拾杯子。
投影关掉之后,办公室暗了一块。那排数字还在眼前,改良组两个百分点的并发症优势、两天的住院时间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卡在“能不能写进结论”那条线上。林述把鼠标放回原处,屏幕熄成黑色,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顾北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数据的事,周一晨会要不要跟全科说一声?”顾北辰问。
“到三十例再说。”林述说。
“那我当今天没开过这场会。”顾北辰说,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林述一个人。
显示器熄了。会议桌上的那摞表还摊着,第一页停在并发症率那一栏:改良组25.0%,传统组42.9%,P=0.61。他把表收拢,对齐边角,放回文件柜,上了锁。
柜门合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里面还压着那本“RCT随访记录”厚册子,册子第一页是F-001的名字。
那位青海玉树的牧民,传统组,术后第五天夜里胆瘘,保守处理,二十天后拔管出院,现在每月的随访电话都按时接。他把柜门推到底,锁好。
他坐回桌前,没有马上走。窗外是协和住院部的楼群,十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有点初冬的凉。
他坐了一会儿,想起张萌刚才说的那两句话,“零瘘这种数字,只有回头看的时候才存在”,“术者变了,效果打折扣,是必然的”。两句话都准。准得像是她本人坐在对面。其实隔着一块屏幕。
他拉开文件柜,把那本随访册子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F-001的名字下面是三行随访摘要:术后六月,电话随访,患者主诉无特殊不适,恢复放牧劳动;术后六月,电话随访,同上;本月,电话随访,同上。“同上”两个字连着写了三次。他看了两秒,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锁好柜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笔尖抵在纸面上,停了很久,落下去,写了八个字:
最终阴性,就发阴性。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锁门,关灯。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在护士站低头写着记录。
他走过去,值班护士抬头:“林医生,明早第一台是F-016的术前核对,材料放您桌上了。”
“看到了。”他说,“F-016的随机分组出了吗?”
“出了,今晚九点出的,传统组。”护士说,“家属问了句分到哪组,钱医生说传统组也是标准方案,家属就没再问。”
“嗯。”林述说。
值班护士低下头,笔尖在记录本上落下去。林述走出病区大门,风灌进白大褂领口,他抬手把领子拢了拢,没有停步。
医院门口的路灯下,一辆出租车正在掉头。
他站定,等车过去,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
F-015那间病房的灯已经灭了,F-016的术前准备单在值班室里,明早七点,麻醉医生老孙会来核对。
路灯的光照在路面,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回去。
他想起顾北辰出门前那句“那我当今天没开过这场会”。
顾北辰那句话,一层是数据不外传。另一层,今晚这场会里的每句话都算数,明天晨会、下午手术、后天随访电话,一样不会少。
F-016,第十六例,传统组。
第十五例的评估还压在抽屉里,第十六例已经进来了。
研究照常走,病人照常进。他看了一眼表,明早七点。
该核对F-016。每个数字会照常落库,不早一秒,不晚一秒。那句写在笔记本第一页的话,还在抽屉里。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抽屉锁着。那句话也锁在里面。
第252章 第二肝门
晨会刚散,钱大壮还没出会议室,医务处的电话追了进来。
林述接起来,那头是值班干事:“院办请您十点去国际医疗中心,沈副院长在等。”
“什么病?”
“电话里不方便说。”干事说,“档案封着,到地方拆。”
林述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二分。他没多问。协和的规矩,病案封档,就是级别到了。
走之前,他在护士站停了一下。
F-016是今早第一台,传统组,胆囊切除加胆总管探查,王思远做助手,钱大壮全程在台上盯数据。
他翻了一遍术中的麻醉记录,引流量、血压波动都在区间内,才合上病历本。
“F-016术后第一个随访节点,这周末。”钱大壮追出来补了一句,“我盯着。”
“嗯。”林述说,“下午的常规手术照排,有情况打我电话。”
九点四十五分,林述到国际医疗中心二楼。
从肝胆外科过来,要穿过门诊楼和住院部之间的连廊。
十一月的风从连廊两侧灌进来,白大褂下摆被掀起一角。
楼下广场停着两辆黑色轿车,牌照是使馆的,车前站着人,没有上去。
收回目光,刷卡进了国际医疗中心的侧门。
走廊比普通病区宽出一倍,地面擦得反光。
值班台后坐着两名护士,袖口别着蓝色安保标识牌。电梯口站着两个人,西服,不穿制服,看见林述的白大褂,让开半步。
沈副院长在走廊尽头的会客室里等他。桌上两杯茶,没动过,杯壁已经凉了。一摞文件,封皮上压着“保密”红章。医务处的方处长坐在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开着。
“坐。”沈副院长说,“先说情况。”
方处长先把一页纸推过来。专案组名单,白纸黑字:组长,沈副院长;副组长,医务处;成员,肝胆外科、麻醉科、介入放射、重症医学科、感染病科、影象科各一人,外加国际医疗部两名专职护士。
名单底下一行小字:本组为非常设机构,任务结束即解散,所有档案归口医务处保密管理。
林述看完,把名单放回去。
方处长开口:“患者是欧盟某国前任总理,克鲁格先生,六十七岁。主诊断,复发型肝包虫病,合并肝内胆管结石、梗阻性黄疸。欧洲四家医院评估过,结论都是可手术,但都建议转诊。点名来协和,指名您主刀。”
“指名?”林述问。
“点名要您。”方处长说,“对方随行医疗团里有一个人,苏黎世联邦医院的史密斯医生。他看过您的改良术式,在欧洲做过转介。患者的既往手术史里,也有一次是在苏黎世做的。”
林述把病历合上:“既往几次手术?”
“两次。”方处长翻着材料,“第一次,二十年前,开放手术,右肝叶部分切除;第二次,八年前,苏黎世联邦医院,复发切除。具体术式、术中情况,欧洲那边只给了摘要,完整手术记录还在走手续。”
“为什么转协和?”林述问。
方处长看了一眼沈副院长。
沈副院长端起茶,吹了吹:“欧洲那边能做的都做过了。再复发,再做,风险堆在第二肝门,没人愿意接手。史密斯医生把您的资料递到对方政府桌上。他说,这套术式处理过比这更难的病例。”
林述没有接话。他伸手,把那摞文件里最厚的一本病历拉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
病历比想象中厚。封面是德语,页角贴着一串条码。
翻过三页,才看到中文翻译页:身高、体重、过敏史、用药清单,一项一项,翻译得工整。
林述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既往史,两次肝脏手术,详见附件。
用药清单上有六种药,两种利胆药,一种保肝药,剩下三种是心血管方向。
患者有十年高血压病史,控制得平稳。药单末尾有一行手写德语备注,翻译页上标了红:对青霉素类过敏。
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才翻到下一页。
附件只有两页。第一页是欧洲的出院摘要,第二页是CT报告翻译件,结论一行字:肝右叶巨大包虫囊肿,累及第二肝门,建议专科中心评估手术。
“影像呢?”林述问。
“在影像科。”方处长说,“欧洲带过来的光盘,和咱们医院新做的增强CT,都在。沈院长说,等您亲自看。”
林述合上病历,站起来:“现在看。”
从会客室到影像科,要穿过国际医疗中心候诊区。方处长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
林述跟在他身后,路过候诊区时扫了一眼。
两名西服安保守在通往特需病房的通道口,一名护士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轮椅上没人,车上放着一摞检查单,最上面一张写着英文。
“绿色通道已经开了。”方处长说,“检查一律插队,影像科优先出片,结果直报医务处。”
“麻醉科排会诊了吗?”林述问。
“排了,明天上午九点,第一场。”方处长说,“MDT是后天,全院九个科室参加。”
林述没有再问。两个人拐进影像科的门。
影像科三号阅片室,窗帘拉着,灯只开了一半。空调出风口有低响,风是凉的。
林述坐在工作站前,方处长站在他身后,沈副院长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没有靠近。
屏幕上,光标点开第一组影像。欧洲带过来的光盘,格式旧,重建层厚偏厚,看得出是一台八年前的机器。
林述一张一张地翻。
平扫期,右叶囊肿轮廓清晰,边缘一圈钙化,壳一样包着。增强动脉期,囊壁没有明显强化,内壁不光滑,能看见几个贴着壁的低回声区。
子囊。门静脉期,病灶与门静脉右支之间还隔着一层脂肪,推得开。
看到这里,他的手没有停,翻到第三组影像。协和昨天新做的增强CT,层厚一毫米,重建得干净。
两组影像并排摆在屏幕上。欧洲那份,层厚五毫米,血管边缘发毛,病灶和正常肝组织的分界要靠看片的人自己描。
协和这份,血管走形一根一根清清爽爽,连细小的属支都看得见。同一个病灶,两台机器,边界不一样。
第253章 欧洲政要病例(1)
屏幕暗了一下,然后亮起。
动脉期,病灶没有强化,但边缘那圈钙化壳的深部,紧贴着一根粗大的血管影。
肝右静脉主干。血管被压得向前弓起,贴着囊肿的弧面走。
再往后,囊肿后壁与下腔静脉肝后段前壁之间,脂肪间隙消失,两层结构贴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他放大,再放大。肝右静脉的根部,也就是汇入下腔静脉的开口处,正好落在囊肿的头侧缘。
三支肝静脉汇入腔静脉的位置,第二肝门。病灶贴着它,把汇入口压在下面。
方处长在身后问了一句:“怎么样?”
林述没有回答。他点开门静脉重建,旋转,定在矢状位。囊肿、肝右静脉、下腔静脉,三层结构叠在一起,后两层之间的间隙,薄得几乎看不见。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小字:下腔静脉肝后段前壁受压,与病灶分界不清,建议结合手术探查判断受累程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切走,调出实验室检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