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001是第一例。
他关了台灯,锁门,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病房里,F-001的患者已经睡下,他儿子靠在床边打盹。值班护士小刘坐在护士站,隔一会儿看一眼引流瓶,在记录本上写下新的数字。
林述走进夜色里,脚步很稳。
他没有回头。
急诊收上来一个二十四岁的男性患者。
转移性右下腹痛十五小时,麦氏点压痛、反跳痛明显。
血象白细胞一万八,中性粒比百分之八十九。腹部B超提示右下腹条索状低回声,考虑急性阑尾炎。阑尾炎,外科病房里最家常的急症。诊断清楚,没什么悬念。
王思远拿到通知单时,正在换药室给一位胆囊术后患者换引流口敷料。
他看完单子,停了两秒,又看一遍,才收进白大褂口袋。他把敷料贴平,叮嘱患者下午活动量别太大,转身出门。
走廊里,钱大壮抱着一摞随访登记表迎面走来,一眼看见他手里捏着的手术通知单,眉毛挑了挑:“哟,阑尾?排给谁的?”
“给我。”王思远说。
钱大壮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他,咧嘴笑了:“嚯,行啊,独立主刀。林哥定的?”
“嗯,明天下午两点。”
“那你今晚早点睡,别熬夜。”钱大壮拍了拍他肩膀,压低声音,“刘哥他们那个新来的规培,第一台阑尾主刀之前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上台手抖得连钳子都攥不住。你可别学他。”
“知道了。”
“F-001那老爷子恢复得不错,”钱大壮说,“引流今天又淡了,估计快能拔管了。你明天手术要是顺,林哥心情一好,指不定还夸你两句。”
王思远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点了点头,往办公室走。钱大壮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加油啊!我在护士站等你消息!”
王思远推开办公室门,林述正在核对F-001的引流记录。
昨晚胆瘘处置后,一夜负压引流和监护,今早复查,引流液颜色明显转淡,从深金黄褪成浅黄,量也降了下来。保守治疗起效,最快再有三四天就能评估拔管。
林述合上记录本,抬头看面前这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住院医。
“明天那台阑尾,是给我排的?”王思远先开口,声音比平时紧。
“嗯。给你排的。”
“我一个人主刀?”
“一个人主刀。”林述说,“我上台,在对面看着。器械护士小周跟你,麻醉是老孙。”
第240章 普外的天
王思远停了一下。科室里的年轻住院医,第一次独立主刀的急腹症手术,通常从阑尾切除开始。
它简单,解剖清楚,路径固定,并发症可控。
它又绝不简单,所有外科手术的根基都在里面:进腹、探查、分离、结扎、缝合、关腹,一台阑尾切除里全都有。
他咽了咽口水:“我提前把解剖过一遍。”
“不止解剖。”林述说,“明天上午,你把回盲部的血供,从回结肠动脉主干到阑尾系膜,每一支血管的走行,在纸上画一遍给我看。”
“好。”
第二天上午,王思远画了三张图。第一张潦草,第二张规整,第三张把阑尾动脉的起始、走行、分支和变异类型都标出来,还额外注了两行:“阑尾动脉可发自盲肠后动脉”“多支供血约占百分之十”。
林述看完,折起纸,还给他:“可以。”
他顿了顿,又说:“下午查房,先去跟患者聊聊。聊他疼了多久、怎么疼、之前吃过什么药。聊完再把手术流程说一遍,让他心里有底。”
“好。”
下午一点,王思远查完最后一间病房,在值班室坐下,把下午的手术流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进腹后找盲肠,顺结肠带找根部,处理系膜,结扎切断,荷包缝合,每一步都清楚。
他合上笔记本,想起林述上午交待的“先跟患者聊聊”,起身往病房走。患者半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他进来,眨了眨眼:“大夫,这是查房?”
“不查房,跟你聊聊天。”王思远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你那个疼,最早怎么开始的?”
“前天下午,先是肚脐眼周围疼,一阵一阵的,我还以为吃坏肚子了。”患者抬手比画,“到晚上就往下跑,跑到右下边,疼得直不起腰。”
“吃坏肚子的疼,一般跑不到右下腹。”王思远说,“你躺平,我给你按一下。”他隔着被子在患者右下腹轻轻按了按,又突然松手,“疼不疼?”
“嘶,疼!”患者一激灵,“你这松手比按着还疼。”
“反跳痛。”王思远直起身,点了点头,“典型的阑尾炎体征。明天手术,我给你说说流程,你心里有个底,别怕。”
“我听说切阑尾是个小手术?”患者问,“躺几天能出院?”
“顺利的话,三到五天。”王思远说,“做完当天就能下床,第二天能吃饭。切口缝着,五到七天拆线。术后头两天伤口有点疼,正常,忍不了有止疼的。”
“那以后还能干重活不?”患者又问,“我在工地上干活,怕耽误挣钱。”
“休息个把月,别干太重的,就没事。”王思远笑了笑,“挣钱要紧,命更要紧。你这个再拖下去穿孔了,就得开大刀,多花好几倍的钱,还多遭罪。”
患者连连点头:“那得,那得,明天就做。”
“明天下午两点。”王思远站起来,“今晚八点以后别吃东西,水也别喝。明天早上护士会来交代。你家属电话留好了吧?”
“留了留了。”患者说,“我媳妇儿明天中午到。”
“好。”王思远走到门口,又回头,“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他走出病房,回值班室坐下,把流程又默背一遍。他掏出手机,翻到下午和患者家属的通话记录。术前谈话是电话里完成的。录音最后,家属说:“大夫,人交给你了,拜托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胸口起伏了一下。
一点四十分,手术室更衣间。王思远换好洗手衣,戴上帽子口罩,站在镜子前。心跳撞着胸腔,快,但稳。
他想起这几个月。器械室的一周,第一次独立做皮脂腺囊肿的二十四分钟,那台胆囊切除手术台上被林述盯着的每一秒。
笨拙,犯错,他都以为自己要被放弃。林述每次都只说很少的话,然后让他继续。
“紧张正常。”器械护士小周走进来,看见他站在镜子前,笑了笑,“我上台头三年,每次换衣服都在想,今天别出岔子。”
王思远扯了扯嘴角:“我现在就在想这个。”
“那说明你心里有数。”小周说,“那三张图我瞄见了。阑尾动脉变异都标出来了。你这个准备程度,比我们科好几个高年资都认真。”
“林老师让画的。”
“林老师让你画,你也得画得出来啊。”小周系着鞋带,头也没抬,“走吧。”
一点五十五分,手术间。
无影灯冷白的光束垂直打下,把手术台中央照得清清楚楚。
器械台铺排整齐,手术刀、血管钳、组织剪、持针器、缝线依次罗列,间距均匀。
麻醉医生老孙坐在患者头侧,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跳动,麻醉深度合适,生命体征稳定。
患者半身麻醉,意识清醒,下半身没有知觉。
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看着头顶的灯,嘴唇有点干。
老孙弯腰,在他耳边说:“待会儿后背打一针,像蚊子叮一下,别动。打完腿就慢慢麻了。”
“好。”患者应着,又问,“大夫,我睡着了吗?”
“没睡。”老孙说,“你醒着,就是下半身没感觉。想说话随时说,觉得恶心、心慌,也跟我说。”
“那敢情好。”患者嘀咕,“我还琢磨呢,一觉睡过去,醒来肚子就开了。”
老孙笑了一声:“你醒着我也开不了刀。手术台那头站着主刀呢。”他朝王思远那边扬了扬下巴,“你的手术,他做。”
王思远走到患者头侧,弯腰:“师傅,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患者的声音有点发闷,“大夫,疼不疼?”
“不疼。”王思远说,“你只是下半身麻了,人醒着。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你要是觉得难受、恶心,随时跟我说,别硬扛。”
“好。”患者眨了眨眼,又说了一句,“那,麻烦你了,大夫。”
“不麻烦。”王思远说,“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他直起身,走到主刀位,低头看了一眼术区。右下腹麦氏点的皮肤已经消毒铺巾完毕,黄色的碘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他抬头,对面站着林述。林述穿着手术衣,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没碰器械台,也没碰任何人。整个人立在那儿,没动,术区全在他眼里。上次那台皮脂腺囊肿手术,他也是这样,把自己放在一个纯粹的观察者的位置上。
林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术前核对。”
王思远把气咽下去,压下胸腔里乱跳的心,语速微快,字字清楚:“患者男,二十四岁,急性阑尾炎,转移性右下腹痛十五小时,无手术史,无药物过敏史,术前禁食禁饮达标,血常规、凝血、心电图正常,麻醉方式硬膜外,手术方式开腹阑尾切除术。术前谈话、签字已完成。”
“开始。”
手术从切开皮肤开始。
王思远捏紧刀柄,指尖在柄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刀。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犹豫那么久。
刀尖沿着麦氏切口的标准走向,稳稳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到达腹外斜肌腱膜。
力度比上次那台皮脂腺囊肿控制得好太多,深浅均匀,切口边缘整齐,没有多余的撕裂。
第241章 有你一块
器械护士小周递上剪刀和血管钳,动作利落。王思远接过,沿着腱膜纤维方向剪开一个小口,用血管钳钝性分离。腹内斜肌、腹横肌在他手下一层一层拨开,暗红色的肌纤维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剪开腹膜的一瞬,腹腔里涌出一股浑浊的渗出液,气味发酸,带一点粪臭。他屏住呼吸,用吸引器吸净,视野清楚起来。
右下腹,盲肠的位置暴露在眼前。
王思远没有急着动手。他记得林述说过,进腹之后,先找标识,再找病灶。他顺着盲肠的三条结肠带往汇合处摸,手指沿着结肠带滑动。三条带在某个位置收束、交会,汇合点正下方就是阑尾根部。
他摸到了。阑尾根部就在结肠带汇合处。可是手指顺着根部往下探,触感不对。
正常情况下,阑尾应该斜行向下,系膜薄而松弛,轻轻一提就能托出切口。可这一根摸起来像被什么绊住了,怎么也提不动。王思远换了个角度又探了探,眉心收紧。
“盲肠后位。”他低声说,自己确认了一句。
盲肠后位阑尾,是阑尾最常见的变异之一。阑尾藏在盲肠和腹后壁之间,系膜短,位置深,暴露困难。教科书上写得清楚,处理要领是先切开盲肠外侧的后腹膜,把盲肠翻起来,才能把阑尾游离出来。
王思远定了定神,接过小周递来的剪刀,顺着盲肠外侧缘切开后腹膜。指尖探进间隙,小心钝性分离,把盲肠一点一点从腹后壁上翻起来。
盲肠翻起来后,他看清了那条阑尾。它贴着腹后壁向后走行,末端还够得到,系膜却出奇地短,绷得紧紧的。系膜绷得紧,指尖能感觉到组织被扯到极限的弹性。
“系膜短。”他眉心收紧,“不太好暴露。”
他尝试用组织钳轻轻提起阑尾尖端,想把它拉出切口。钳尖刚夹上去,指尖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阻力。系膜被扯得太紧,再用力就要撕裂。
他不敢硬拉,松开钳,换了分离钳,沿着系膜边缘一点点往里探,想找到那条阑尾动脉,先结扎掉,再处理系膜。
指尖触到系膜深处,一下,两下。没有。
按解剖,阑尾动脉应该贴着阑尾系膜的游离缘走行,从回结肠动脉发出,一路延伸到阑尾尖端。可他的手指沿着系膜边缘来回摸了两遍,都没摸到那条应该存在的搏动。
手心的汗一层一层冒出来。
王思远停了两秒。他不能停太久,麻醉时间、手术时间,每一分钟都在消耗患者的安全余量。可他也不敢贸然下钳。不知道血管在哪儿就乱夹,是外科最忌讳的事。
对面的林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术区,落在王思远微微发僵的手指上。
手术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吸引器的嗡鸣,还有王思远自己粗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