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眼看着就要到了。
李卫东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细了些。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明天要汇总下东发的情况,了解布心厂的情况,了解东门那边房子的建造情况。
事情一件接一件,像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枝丫伸向四面八方,每一根都得理。
李卫东拿着两个杯子回到一楼。
院子里,旺财叫了一声,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说梦话。
鹏城的夜,沉沉地睡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很快到了年廿六。
1989年2月2号,廿六。
今天早上六点,他们三人就将别墅的对联,福字等都贴好了。
昨晚也叮嘱好了张玲玲照看旺财几只,还有大壮他们四个。
至于林文河今天会去林文强那边,他们是明天回去。
早上六点半,大哥他们也来了,开了两辆车,都是面包车。
但他们准备开那辆旧的回去,新的放在别墅的院子里。放田贝那边不放心。
人比较多,李卫东、林秀英,李卫南,李卫明一车。
李卫军这边三男三女一车刚好。两车也足够放东西了。
年货、衣裳、给老人家的补品、给孩子的糖果都有,也都塞得满满当当的。
“都齐了没?”李卫东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两个暖水瓶。
这天气冷,水壶不保温,带上两个暖水瓶放车上。为防止颠簸,他还弄了一个专用小木架,只盖子不盖紧,摇晃一些不影响。
“齐了。”李卫军点头,“上车吧,路远,早点走。”
张玲玲和林文河他们一群人倒是来送行了。
但另外来的还有王德育这些起得早的人,也都来了。
张玲玲手里拿着林秀英给的大门钥匙,笑说:“放心吧。大事帮不上,这点小事我能办好的。”
辞别众人后,大家也就纷纷上车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布心村,拐上了广汕公路。
腊月的天,灰蒙蒙的。
路上的车比平时多了不少,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
长途大巴一辆接一辆,车顶上绑着行李,塞得老高。
什么被褥卷、蛇皮袋、纸箱之类的,五花大绑。
有的大巴车窗开着,伸出一只只手,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抽烟。
甚至还有摩托车队的,准备开摩托车回去的。大包小包的,还挂着油桶,有的是老汉一个,有的是带着妻儿,棉袄头套等都装备上了。
路边有个临时搭的棚子,是卖粥的,一口大锅支在那儿,热气腾腾。
不少骑摩托车的人在旁边蹲着喝粥,车后座绑着年货,红红绿绿的袋子,装满了回家的希望和憧憬。
李卫东的车开得不快,这路也没法快起来,他稳稳地跟在长途大巴后面,李卫军的面包车在后面。
林秀英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车流,说:“这路上的人,比夏天那次还多。”
“过年嘛。”李卫东说,“一年到头就这一趟。放下家里的老人妻儿出远门挣钱,不就是为了把一年到头挣到的钱,带回家过年,过个好年?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总是欢喜的。”
后座的李卫明点了点头:“没错,出门在外,不就是想着过年家里人能都高兴,买衣服,买年货,家人高高兴兴的。男人再苦也都感觉值得的。”
李卫东点头。但脑子里想到了前世。
男人在外辛辛苦苦,结果回家,要么老婆没了,要么老婆有了。甚至家里都空了。
后院失火,家里不能让男人放心,奋斗的意义在哪里?
他也不去多想容易被大手镇压抹除的事情,只能说是律法还不够完善了。
临年,国道路上车多人多,过了惠州,路上的车更多了。
有一段路堵了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停了半个多钟头,大家只能下车活动活动腿脚。
前面有辆拖拉机拉着一车甘蔗,尾巴翘得老高。等它们疏通后才得以继续行驶。
“这路,再过几年怕是真要修高速了。”李卫东说。
“修了高速,是不是回老家就快了?”李卫南问。
“那当然。将来高速通了,时间能省一半。”
当时间来到中午,五六个小时,他们才刚到白云仔地段。
是个国营饭店改造的砖瓦房,门口挂着红布条,写着什么“春运服务点”。
这倒是让李卫东有些惊讶。这老板会做生意,居然会挂出这条幅。
但说是饭店,其实就是个大棚子,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卖的是粿条汤、白粥、咸菜,简单实在。
一碗粿条汤三毛钱,加蛋五分。
每人一碗,加了蛋。
吃饭的功夫,旁边桌有几个同样赶路的人,听他们说话也是朝山口音,李卫明也搭了个腔。
“老兄,哪里人?”
“朝阳的。”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笑说,“胶己人啊。听口音,你们也是那边的?”
李卫明笑着递过去一根烟。说:“是,都是一个方向的。”
中年男人热情起来:“在鹏城做什么生意?”
“卖菜的。”李卫明也就说着卫军他们做的生意。
“卖菜好啊,稳当。”中年男人点头,“我们在龙华做皮具,苦得很。”
“皮具?那是大生意了。不过都一样,在外头哪有不苦的。过年回家就甜了。”李卫明说。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另外的人找上一家有电话的店铺,给老家打了回去,告知估计四五点才到。
双方又聊了几句,各赶各路。
吃完午饭,早上起得早,人都会有点犯困。
直到下午四点半多,两辆车才进了石桥村。开了十来个小时,真要命了。
见两辆车开进来,有眼尖的孩子先认出来,很多人都知道这两辆车是李卫东他们的了。
晒谷场上,不少老人蹲着晒太阳,手里揣着水烟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旁边栓着两头水牛,慢悠悠地嚼着草。
游子归家,自是欢喜。
刘桂香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大概是正在做粿。
李卫权他们早就被大人叫上在巷口等着了。
在看到车子远远来了,立即让小伙伴去二伯家里通知人。
片刻后,随着车子停下,屋里的大人,兄弟姐妹都出来帮忙了。
顿时,巷口热闹了起来。
“爸,妈!”下车后,大家各自喊着。
几个长辈也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脸上笑容满满: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好了,先拿东西,都进屋,外头冷。”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搬着不少东西回去。
天井里,阿公阿嬷也已经笑呵呵地都等着。阿嫲见了孙子们,笑得合不拢嘴。
在看到卫南这个大学生也回来了,阿公更是高兴了几分。
“大半年没见,壮了。好!”阿公很欣慰。
说着,又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点点头:“手上茧子都厚了,是不是练打枪了?”
“军训,打枪都有的。”李卫南笑着说。
“好好好!”
阿嫲拉着几个孙媳妇的手,一一问着:“有没有消息了?”
三个孙媳妇都是脸一红,这大庭广众的,都摇了摇头。上次回来才多久。
阿嫲拍拍她们的手,笑呵呵地说:“不急不急,顺其自然。”
阿公也看了看长孙卫明还有卫宏,点点头:“有模有样了,过了年好好干,你们兄弟姐妹也看着呢。”
“是,阿公。”两人同时点头应着。
但阿嬷看着周秀兰边上的周秀婷,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谁家的媳妇?”
这下,众人都笑了笑。
李卫宏和周秀婷倒是下意识地,意外地对视了一眼,顿时都挪开了视线。
刘桂香倒是上前解释说:“阿娘,这是秀兰家的妹子,阿军的二姨子。”
“哦哦。是姨子啊。”阿嬷顿时明白了,点点头。但跟着又来一句,“有对象没。”
大家顿时哭笑不得。
刘桂香就把话题岔过去了,免得人家小姑娘不好意思。
大伯母他们也都笑着一起帮忙整理东西后,也开始做饭了。
吃饭的时候,周亮武来了,是来接妹妹回去的。李卫军拉着大舅哥坐在饭桌边。
周亮武虽然已经吃过饭,但热情难却,只能喝点酒吃点菜陪着长辈。
趁着天色还没彻底黑下来,他也就告辞,带着妹妹周秀婷离开了。
门口,跟着凑过来的李卫宏还看了好几眼。
李卫东、李卫军和周秀兰三人注意到他的样子,也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有戏!
这二十来天的朝夕相处,还是同一房子里,哪能没点小情愫,没白费。
腊月廿七,家里就忙开了。
朝山人过年,讲究多。
头一件事是做粿。
有句老话,叫“时节做时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