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他们如何自我安慰或私下议论，一个不争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经历过碧波玄界血火淬炼的这一批人，与留守学府的安全派，已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圈子。
前者之间，多了份生死场上建立起来的信任与默契，话题围绕着真实的战斗、珍贵的收获、以及对未来的切实规划。
而后者，则依旧停留在学府内的常规竞争、八卦趣闻、以及相对安全的修炼烦恼上。
去往历练的新生当中，也分出了不同的圈子。
有些敢打敢拼，有些止步不前。
基本上去了遗迹，并且参与战场的新生都获得了极大的好处，不管是生命层次还是各种实战经验，亦或者是战场厮杀，那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收获。
“生死厮杀和冒险当中的进步，比我想象中还要快得多。”陈浩感叹，“通过武技打磨了十几年的生命层次，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突飞猛进。
风险与危机并存，不仅在旧时代，在如今的时代同样如此。”
“这一次，还真是面照妖镜。”岳华在学府餐厅里边吃边对苏然等人嘀咕，“照出了哪些人是真的敢拼敢闯，哪些人是外强中干，哪些人……呵呵，连拼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以后组队、打交道，心里都有谱了。”
炎娜深以为然：“没错！我觉得跟周昊、凌云他们那些敢打敢冲的家伙交流，比跟某些整天在学府里搞小动作、算计来算计去的人舒服多了！”
苏然对此不置可否，但心中也认可这种自然的筛选。
武道之路，终究是勇者、智者、毅力者的游戏，机会摆在面前却因怯懦而放弃，本身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如今，双方的实力和层次已经拉开很大，未来还会更大。
……
阳光透过高大的灵木枝叶，洒在洁净的青石广场上，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悲意与凝重。
广场一侧，原本供学生休憩交流的长廊区域，此刻被临时布置得庄严肃穆。
一排排覆盖着素白绸缎的桌椅整齐排列，桌上没有惯常的灵果糕点，只摆放着清茶与素白色的鲜花。
数十名男女，衣着各异，有的华贵，有的简朴，但脸上无一例外地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茫然，以及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他们是此次碧波玄界历练中，那极少数不幸陨落新生的家属。
接到学府的紧急通知后，他们从大夏各地，甚至遥远的星界前哨站，以最快速度赶来了。
此刻，他们正由一群特殊的学生接待着。
这些负责接待的学生，人数约二三十人，此刻个个面色发白，手足无措，眼神躲闪，甚至有人额头微微见汗。
他们中，有在碧波玄界琉璃水宫事件中表现突出的理中客。
有平日里对异族交换生态度过分热情、被认为有失分寸的几人。
还有一些，则是在学府内部各项综合评估，包括心性、团队协作、危机应对模拟等中，评分长期垫底，被认为不堪大用或立场模糊的学生。
学府高层做出了一项冷酷而意味深长的安排。
由他们，来负责接待这些痛失爱子/爱女的家长。
用意不言而喻。
除此之外，他们所有新生都聚集在附近，只是没有近距离接触，而是在高处去观望这一幕。
感受到这么肃穆的气氛，许多学生因为在历练中收获与变强的喜悦也被冲散。
许多来自小地方的天之骄子，不由想到，如果自己有一天没了，他们的亲人会怎样？
第206章 生动的一课
一名来自西南边陲小城、皮肤黝黑粗糙的中年汉子，紧紧攥着手中已经凉透的茶杯，指节发白。
他的儿子，一个憨厚努力、签订了C级合约才得以进入临渊的少年，在遭遇流浪者文明战士围攻时，为掩护同队受伤的伙伴，力战而亡。
汉子听着学府工作人员用平静而清晰的语调简述着事发经过和其子的英勇表现，没有嚎啕大哭。
只是浑浊的眼睛里不断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深刻如刀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粗糙的手背上，洇湿了袖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最终只是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负责接待他的，正是那位理中客。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学府制服，试图挤出一个得体的、带着抚慰意味的微笑，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声音干巴巴地：“叔叔，节哀顺变……令郎是为了大夏，为了同伴牺牲的，是英雄……学府一定会给予最高的抚恤和荣誉……”
他的话术听起来似乎没错，但那份刻意与不自然，以及眼底深处那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疏离与不耐，却让那沉浸在悲痛中的父亲更加难受。
或许他觉得这种场面令人不适，或许他内心深处并不完全认同这种牺牲的价值。
可如今的他又不得不做这些事。
汉子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瞪着他，那眼神里有悲痛，有不解，更有一股被这官方套话刺痛后的愤怒，他一把推开手帕，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英雄……英雄能让我娃活过来吗？！我只要我娃活着……平平安安活着就行啊！”
他被推得一个趔趄，脸上那勉强的笑容彻底僵住，变得尴尬而难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哥，你说学院为什么安排他们了？”
“或许是觉得他们当中还有人有救，又或许是觉得让这群家长们发泄出来更好。”
苏然开口，“我觉得两者应该都有。”
炎娜眼神悲伤道：“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很勇敢，很了不起，但他们把悲痛憋在心里，不是件好事。”
苏然看向一些小地方天骄之子，“除此之外，这对我们而言是一场生动的课，你们看周围，他们从历练获得的巨大好处，因此产生的激动眼神中冷静下来，有的只有思考，他们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他们的亲人会像这样。”
另一边，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母亲，正抚摸着学府提供的一张她儿子的生活照。
照片上的少年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的儿……你说要来这最好的学府，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娘什么都支持你……你怎么就……怎么就不等等娘呢……”
泪水无声滑落。
负责接待她的女生，平日里以情商高、善于交际著称。
要打上双引号。
此刻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玲珑。
她搜肠刮肚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的悲痛面前都苍白无力。
只能笨拙地递上纸巾，陪着默默垂泪，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远处，透露出一丝想要逃离的渴望。
更有一名来自商人家庭、性格向来圆滑的新生，在试图用投资回报、家族未来等角度宽慰一位失去独子的企业家父亲时，被那悲痛欲绝又怒不可遏的父亲一把揪住衣领，低吼道：“投资？回报？老子倾尽半生心血，就培养出这么一个儿子！他是老子的命！不是生意！”
若非旁边的学府工作人员及时上前拉开，险些就要挨上一拳。
那新生吓得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说半句，缩在角落，再不复往日八面玲珑的模样。
这些接待者的窘迫、无力、甚至因不合时宜的言辞举止而引发的冲突，全都落在了广场周围、或站或坐在高处走廊、修炼平台上的其他新生眼中。
苏然、周昊、凌云、炎娜、岳华、陈浩、青萝、汐雅……几乎所有参与了碧波玄界之战并活着回来的新生，都默默地聚集在此。
他们没有靠近那片悲伤的核心区域，只是选择了一些视野开阔的地方，静静地望着。
他们看到那些家长崩溃的痛哭，看到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伤与绝望。
他们看到那些平日或许能言善道、或许自视甚高、或许喜欢“理性分析”的同伴，在真实的、沉重的生死别离面前，是如何的苍白、笨拙甚至可笑。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现实的沉重感，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哥，如果……”岳华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小范围的沉默，“如果他们没有选择去碧波玄界，没有参与那场战斗……或许，就像那位父亲说的，平平安安的，在学府里按部就班地修炼，虽然进步慢一些，资源少一些。
但几年后，顺利毕业，以临渊学府的招牌，回到家乡，至少也能成为一方不错的强者，庇护家族，光耀门楣……在大夏这样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里，他们本可以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陈浩闷声道：“他们承载的，不止是自己的前途。”
青萝轻轻叹息：“是啊，从那些家长的衣着谈吐看，大多并非大富大贵之家。那个西南的汉子，手上全是老茧，应是常年劳作。
那位母亲，衣着简朴，手指关节粗大……他们的孩子，是家族，甚至是那片小地方的希望。如今，希望灭了。”
炎娜握紧了拳头，火焰在眸中静静燃烧，低声道：“大夏给了学子很高的容错率，完善的培养体系，相对公平的机会，强大的保护……但有些东西，是没法完全容错的。比如生死，比如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意外。这些……不可避免。”
苏然的目光扫过那些悲痛欲绝的家长，又看向那些狼狈不堪的接待者，最后回到身边同伴们沉重而若有所思的脸上，缓缓开口。
“这就是代价。选择更快成长、更高风险道路的代价。也是文明在开拓进取中，无法完全避免的损耗。
大夏已经尽可能提高我们的生存率，给我们最好的装备、训练和支援。但正如副院长曾暗示的，有些考验，有些风险，必须亲身去面对，无法完全规避。”
陈浩握紧拳头，“我不会后悔，我见过更大的天地，我想要走到更远的地方。”
周围一些经历过厮杀，历练，成长的新生，同样有不少下定决心。
“我以后一定会小心小心再小心，但我不会放弃任何一次成长机会！”
第207章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苏然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那些同学……”
他示意了一下那批接待人员，“他们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种代价的重量，无法与这些悲痛共情，或者即便理解，也选择了逃避或另类的解读。
学府安排他们来做这件事，就是最生动，也最残酷的一课。
不仅是对他们，也是对我们所有人。”
大夏的高层对于他们这批从武道高考中脱颖而出最优秀一批新生，几乎是全方面的教育。
不仅是给他们提供资源，以及教导他们手段。
岳华严肃道：“哥，我们学府的教育，让我心里有点堵。”
“堵就对了，这一课告诉我们，武道之路不止有荣耀、资源与力量，还有牺牲、责任与沉重的背负。
告诉我们，在大夏的羽翼下，我们享有安宁与机遇，但当我们选择飞出这片羽翼去搏击风浪时，就要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
也告诉我们，什么样的人，才能真正肩负起同伴的信任，家族的期望，乃至文明未来的重量。”
广场上，悲声渐歇，唯有压抑的抽泣和学府工作人员沉稳的安抚声。
家属们在初步的情绪宣泄后，开始办理后续手续，领取抚恤，听取关于遗体安葬、荣誉追授等事宜的安排。
那些负责接待的学生，大多沉默地站在一旁，不再试图多言，脸上残留着震撼与无措。
高处的观望者们，也陆续沉默地散去。
没有人交谈，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有些不同。
少了几分碧波玄界归来后的意气飞扬，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深思。
这一课，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热血沸腾，只有最质朴的悲伤与最直白的现实对比。
它像一盆冰水，浇在还有些燥热的心头，让所有新生都清醒地认识到。
他们选择的道路，光鲜亮丽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大夏这个庞大的文明机器，在提供庇护与机遇的同时，也以其独有的、近乎冷酷的方式，筛选着、教育着它的下一代。
有些东西，唯有亲见，才能刻骨铭心。
有些道理，唯有经历，才能真正懂得。
这，或许就是成长路上，无法跳过的一环。
而对于那些陨落者，他们的名字将被铭刻在学府的英灵碑上，他们的故事将成为后来者的警示与鞭策。
大夏的征程，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