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陈述歪头看她,“其实也没什么秘诀,就是把角色的心理变化捋清楚。前期和后期的燕洵,本质上是被一件事改变的。你把他为什么变、怎么变、变了之后是什么样这几个问题想明白了,表情和眼神自然就跟着来了。”
陈嘟灵放慢了脚步,侧头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演这个角色的时候,会不会把情绪带下戏?”她又问。
“以前会。”陈述实话实说,“刚演燕洵那会儿不太会抽离,演完一场大情绪的戏,回到酒店还在那个状态里。后来慢慢找到方法了,下了戏就去做点别的,打游戏、吃饭、跟朋友扯淡,把注意力转移掉就好。”
陈嘟灵听完,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现在演的这个角色呢?《香蜜》里的?”
“旭凤啊。”陈述笑起来,神色轻松,“这个角色跟燕洵完全不一样。燕洵是前期阳光后期黑化,旭凤是从头到尾都在发光。”
“发光?”
“对,发光。”陈述边走边说,手势又开始多了起来,“旭凤这个人吧,生来就是天界二殿下,火神之尊,要什么有什么,整个三界都捧着他。但他不纨绔,他有担当,有底线,骄傲但不傲慢,深情但不痴缠。这个人物的底色是炽热的,像一团火。”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转头看陈嘟灵:“你想想,要演出这种炽热感,但又不能演成那种浮夸的霸道总裁,分寸感是不是很重要?”
陈嘟灵认真地听着,赞同地点了点头。
“燕洵的情绪是大起大落的,九幽台之后整个人就换了。旭凤不一样。”陈述继续说道,“旭凤的人生轨迹是另一种曲线。从骄傲到破碎,再从破碎到涅槃。这中间要经历被爱人捅刀、被兄长算计、从高高在上的火神变成堕入魔界的魔尊。这个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点一点被撕裂的。”
他停了下,琢磨着该怎么形容。
“就像……”陈嘟灵忽然开口,抬眼看他,“就像凤凰涅槃?”
陈述偏头跟她对视:“对,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演旭凤跟演燕洵的难点完全不同。燕洵难在那个黑化的转折要让人信服,旭凤难在你要一直保持住那种炽热的底色,即使是在他最痛苦最低谷的时候,观众也要能感觉到这个人骨子里还是那团火,只是暂时被灰烬盖住了。”
陈嘟灵看着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之前在舞台上打游戏的时候,他是果断冷静的队友,头脑清晰,纵观全场,调度全局。
在烧烤摊上的时候,他像个上了一天课偷跑出来夜宵的大学生,跟老板有说有笑,掰筷子递可乐的动作自然娴熟。
而现在聊到表演的时候,他又是另一种状态。
专注、认真、言之有物。
每一个面向都像是同一颗钻石的不同切面,在灯光下各自闪着不同的光。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对了。”陈嘟灵忽然想到什么,从思绪里回过神来,“你还没回答我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夜成名的感受怎么样?”
陈述身形一顿,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清了清嗓子,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来,表情切换成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一夜成名的感受嘛……怎么说呢,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以前走在路上没人认识你,现在走在路上有人认识你了。以前去便利店买个水不用戴口罩,现在得戴了。以前微博发条动态只有小猫三两只评论,现在发条动态几万个评论……”
他瞥她一眼。
“不过这些都是外在的,不重要。”
陈嘟灵等着他往下说。
“重要的是。”陈述把手放在胸口,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我还是我。名利没有改变我,掌声没有迷惑我,我还是那个不忘初心,脚踏实地的陈述!”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陈嘟灵。
陈嘟灵眨了眨眼。
陈述的表情绷了大概三秒,然后自己先破了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
“噗——”
陈嘟灵这才反应过来他又在演,捂着嘴笑起来:“你说得跟获奖感言似的。”
“是吧?我也觉得刚才那段可以拿去评选了。”陈述恢复了正常语气,笑着摇摇头,“不过说真的,这个问题我没法给你一个正经答案。”
“为什么?”
“因为在我这儿,就没有一夜成名这回事。”陈述把手插回裤兜里,语气平淡下来,“观众看到的是一夜成名,是因为他们是在那个节点才知道我的。但对我来说,不论是在此之前,我为了吸引关注去发的那些视频,还是我为了燕洵这个角色所付出的时间精力,都不是简简简单的一夜成名四个字所能概括的。”
陈嘟灵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你要问我感受,我的真实感受就是……没有感受。”陈述嘴角一咧,“该干嘛还是干嘛。该拍戏拍戏,该吃饭吃饭,该打游戏打游戏。红了之后唯一的变化就是片酬涨了点,代言多了点,其他都一样。”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陈嘟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分不清哪些才是真的他。
刚才那个自恋得瑟的他是真的。
现在这个清醒通透的他好像也是真的。
在烧烤摊上跟老板有说有笑,帮她掰筷子的他是真的。
在舞台上冷静果断,一个字就能指挥团战的他是真的。
聊表演时专注认真,能把一个角色分析得透彻见底的他也是真的。
每一个都是他,可每一个又都像是拼图的一块,单独看都不完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在想什么?”陈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嘟灵抬起头,发现他正偏头看她,帽檐下的眼睛里全是笑,亮得晃眼。
“没什么。”她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路边的梧桐树,“就是在消化你刚才说的那些。”
“哪句?”
“那句……片酬涨了点。”陈嘟灵一本正经地复述。
陈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
“我以为你在想人生哲理呢,结果在想这个?”
“我是俗人嘛。”陈嘟灵推了推眼镜,嘴角悄悄往上弯了弯。
“行,那聊点俗的。”陈述双手插兜,步伐轻快,“对了,你那个短视频我刷到过,跳得可以啊。”
陈嘟灵整个人僵了下,转头看他:“你刷到过?”
“对啊。那个什么来着……”陈述歪头想了想,“你穿着黑色卫衣跳的那个舞,BGM是一个韩团的歌。点赞量还挺高的。”
“那是我经纪人逼我拍的。”陈嘟灵语气无奈,“她说现在短视频火,要多更新多营业,结果拍了一个小时才挑出一条能用的。”
“一个小时?”陈述挑眉。
“一个小时。”陈嘟灵重重点了下头,表情惨兮兮的,“我肢体不太协调,总是忘动作。拍到最后助理都崩溃了,说姐你能不能别看左边,左边没有镜头,应该也没鬼吧!?”
陈述差点笑出声来。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不是刚才她说的那个画面,是后来《雁回时》热播之后,她跟辛云莱一起参加线下活动,两人在现场营业,跳了一段当时特别火的李羲承进行曲。
结果她一个转身,胳膊肘差点怼进辛云来肋下。
当时那段视频还小小的出了圈,全网都在笑。
评论区最高赞的回复是:“陈嘟灵跳舞像疯了的可云找孩子。”
又好笑又心酸。
可眼前这个一脸认真地抱怨自己肢体不协调的姑娘,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因为跳舞出圈,更不知道那个反向出圈的方式会是肘击自己的男主。
“你笑什么?”陈嘟灵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的弧度。
“我没笑啊。”陈述把嘴角压下去。
“你明明在笑。”陈嘟灵盯着他,“嘴角都快翘上天了!”
“你看错了,我这人天生嘴角上扬。”陈述面不改色。
“你刚才在笑什么?是不是在笑我肢体不协调?”
“没有没有。”陈述加快脚步往前走。
“那你为什么走那么快?”陈嘟灵迈开长腿追上去。
“我腿长,走快点不是很正常?”
“你刚才不是说你天生嘴角上扬吗?那你现在转过来让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脸上又没开花。”
“陈述!”
陈嘟灵喊出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
她喊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下,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大声叫他的名字。
陈述在前面也听见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光里,回头看她,帽檐下的脸上扬起一个得逞的笑。
“叫得挺顺口的嘛。”他慢悠悠地说。
陈嘟灵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来,仰头看他。
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镜片后面的杏眼里映着他的影子。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心跳声有点大,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吧。”陈述适时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不逗你了。不过你要真想知道怎么跳舞,回头我可以教你两招。”
“你?”陈嘟灵跟上去,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怎么,不信?”
“信!你跳舞很厉害!”
“所以,你为什么会跳舞?”她歪头看他,“不是学计算机的吗?”
“可能我有多动症吧。”
陈嘟灵微怔,下一秒直接笑弯了腰。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帆布包从肩膀上滑下来,被她一把捞住。
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脱,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推回去。
“你这人……”她直起腰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能不能正经超过三秒?”
“正经超过三秒就不是我了。”陈述理所当然地说,“你看,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优点不多,缺点一大堆,其中最突出的缺点就是……”
“太得瑟。”陈嘟灵替他接上。
“陈嘟灵老师,你很懂我嘛。”
陈嘟灵横了他一眼,嘴角弯弯的。
“不过说真的。”她走在旁边,语气认真了些,“我确实很羡慕会跳舞的人。同样的动作,你们做出来就很好看,我做出来就像……就像……”
她斟酌了半天,最后憋出一个比喻:“像一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树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