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被儒家男权浸透了的帝国里,从我出生的那一秒起,在父亲眼里,在那些古董元老眼里,我就已经被边缘化了。”
“只因为我是个女人。”
李富真冷笑了一声。
“无论我多努力,无论我的商业直觉多敏锐,把新罗酒店打造成多坚固的堡垒,在他们看来,我都不过是个‘早晚要冠上别人家姓氏’的外人。”
“我的存在,从一开始似乎就只配充当豪门联姻的漂亮砝码,换取一段巩固李在镕王座的政治资源,然后拿着一点微薄的信托基金,安分守己地当一辈子名媛太太。”
她仰起头,上位者的骄傲与骨子里的野心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我不甘心。”
“凭什么?论能力,论手腕,论狠心,我哪一点输给李在镕?”
“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是帝国的法定继承人,而我却只能成为棋子?”
李富真看着裴云,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当年我宁可让全世界看我的笑话,宁可顶着父亲的暴怒和全社会的嘲弄,下嫁给那个保镖,就是为了打碎他们给我写好的剧本。”
“我只要不嫁入任何一个门当户对的家族,我就永远姓李,我就永远留在这张赌桌上。”
“我忍了这么多年,退让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李在镕顺顺当当坐上王位,然后把我一脚踢出局的。”
裴云表情有些玩味。
他此前以为李富真是为了三星的大局,替李在镕来试探甚至求情的。
毕竟在外界看来,他们是一荣俱荣的李氏王族。
但他错了。
这个女人,今晚根本不是来充当救火队员的。
她先是确认李在镕涉案的严重程度,紧接着撕开伪装吐露对权力和性别的极致不甘,这一层层铺垫,其真正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只要李在镕因为向崔顺实行贿,侵吞公款被批捕入狱,三星集团的权力核心就会出现前所未有的真空。
而在群龙无首,老会长卧病在床的危急关头,唯一有资格,有手腕稳住这个庞大帝国的,就只剩下她李富真。
裴云心底警惕起来。
这个曾经在孤儿院选中自己,一步步把自己推上检察官尖刀位置的资助者,果然从没有变过。
一旦涉及到帝国权柄的争夺,血脉亲情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串可以随时割弃的代码。
她养了自己这把锋利的刀这么多年,终于到了要见血的时候了。
而这一刀砍向的,居然是三星的继承人。
李富真捕捉到了裴云眼底那一瞬而逝的戒备。
她没有戳破,只是有些落寞。
“你还是在防着我。”
“不过也对……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是没长防人的心眼,根本活不久。”
她冷不丁换了话头:
“你应该知道李尹馨吧,我的小妹。”
听到这个被整个三星集团列为禁忌,尘封了十余年的名字,裴云挑了挑眉。
“三星家最小的千金,当年全首尔最耀眼,也最爱笑的赛车手,2005年,在纽约曼哈顿的公寓里,用一根电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外界至今还有蠢人相信那是场车祸,但姐姐,你我都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渴望自由,渴望哪怕一点点普通人温情的年轻女孩,在被这个庞大帝国的冷酷门第和无情枷锁逼疯之后,留下的唯一反抗。”
他顿了顿,语气幽深:
“当年在孤儿院,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就很奇怪。”
“后来我才明白……你是觉得,我和她很像吧?一样不受管教,一样骨子里带着点随时想掀翻棋盘的野性。”
“姐姐,提到李在镕,你满腹都是夺权的野心,但提到尹馨……你现在想跟我说的,到底是血泪,还是想用死人的眼泪,来换我手里这把杀人的刀?”
李富真没有被他激怒。
半晌,她摇了摇头。
“都不是。”
李富真目光透过不知落在了首尔夜空的哪一片虚无之中。
这一刻,她身上那层商界铁娘子的凌厉外壳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
“如果一个人生来就渴望名利,迷恋权柄,那生在这样的家族,确实称得上是一种幸运。”
“这里堆砌的金钱,人脉和资源,能让你在起跑线上就踩碎凡人几辈子都跨不过的阶层。”
“可是,如果一个人渴望的是自由……渴望哪怕一丁点普通人的真实与温情,那么生在这样的家族里,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哀。”
“尹馨就是太干净了,她想要自由,想要自己选择的人生,可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给过‘自由’容身的地方。”
“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血脉里流的就不是亲情,是股权,利益和彼此防备的算计。”
第270章 兄友妹恭
“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天堂……”
“这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四面都是黄金铸成的栏杆,把每个人都困死在里面,直到窒息。”
裴云听着这番话,冷笑了一声。
他神情没有丝毫动容。
“我没有生在你们这样的家庭,所以我也只是和外界的大多数俗人一样,羡慕你们挥霍不尽的财富和至高无上的权力。”
“至于你口中的自由和囚笼……”
裴云摊了摊手:“抱歉,姐姐,我无法发表意见。”
自由?
爱情?
这种只存在于金字塔尖的高贵矫情,在他看来何其奢侈。
李尹馨也好,眼前的李富真也罢,她们生来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踩在数万人的血汗之上,享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奢靡。
她们痛苦,是因为黄金牢笼压抑了灵魂。
可他呢?
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他吃过的苦,咽下的血,绝不会比这个庞大帝国里的任何一个人少。
她们在渴望脱离束缚的自由与纯粹的爱情。
而他当年拼上性命,满脑子想的都仅仅是两个字。
生存。
底层蝼蚁的生存本能,和云端贵族的无病呻吟,从根本上就运行在两条完全平行的轨道上。
底层逻辑不同,价值观不同。
他绝不会,也永远不可能去共情李富真这种翻云覆雨的上位者。
那所谓的“囚笼”,不过是凡人倾尽几百世也求不来的金銮殿。
拿这种高高在上的悲哀来博取他的认同?
未免太轻巧了些。
李富真眼底流露出极少在下属面前流露的复杂情绪。
“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弟弟来看待。”
李富真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在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过任何阴谋诡计,我只是看着你……就会忍不住想起尹馨。”
她侧过头,目光在裴云挺拔的肩线和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恍惚。
“甚至很多时候,我看着你的身形和轮廓,总觉得……你和我们三兄妹,隐隐有那么一点像。”
裴云失笑出声。
“姐姐,照你这么说,你怎么不干脆说我是你们家老头子当年落在外面的私生子呢?”
裴云抬起手,从自己头上揪下一根黑发。
“姐姐,趁热,你干脆拿去验个DNA吧,省得你整天疑神疑鬼的,总觉得我身上流着你们李家的血。”
“说真的,我可一点都不希望我是你们家的人,天天防着被骨肉至亲生吞活剥的日子,我可过不惯。”
李富真视线落在那根黑色发丝上。
过了良久,这位权倾半个韩国的长公主才吐出一口气,满是无奈。
李富真收回目光,直奔主题:
“言归正传吧,在在镕的事情上,我今晚找你,只要你做一件事,秉公执法。”
裴云笑了一声。
太有意思了。
“姐姐,你也是浸淫商海这么多年的人了,没必要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
“就算我和特别行动组把刀磨得再快,案子办得再铁证如山,可最终拍板下判决的,还是大法院那群老狐狸。”
“就算真判了有罪,他又能在里面吃什么苦头?”
“三星养的那支号称‘大韩民国最强法律顾问团’的精英律师,还有你们庞大的公关团队,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位皇太子在牢里烂掉。”
“外面该运作的运作,该特赦的特赦,最多也就是走个过场给公众演一出财阀受难记罢了。”
李富真闻言,神色从容:
“无所谓,他到底能在里面关多久,甚至吃不吃苦头,我都不在乎。”
“只要这把官司的火烧起来,能把他的精力和时间,从三星集团的核心权力上拽开,拖在案子里,那就足够了。”
“在他焦头烂额,疲于应付特检组传唤和法庭公审的时候,集团会出现短暂的失控。”
“而这段时间,足够我趁他分心,在董事会和几家核心子公司里办成不少大事。”
“而且……我和他虽然在权力和利益上有化不开的矛盾,但也还没走到非要你死我活的绝路上。”
“他好歹……也算是我的亲哥哥。”
“哈。”
裴云忍不住笑出了声,抚掌赞叹道:
“还真是一出感人至深的兄友妹恭啊。”
“以李在镕今时今日的身份,就算真戴上手铐进了首尔看守所,充其量也就是换个清净点的地方继续当他的土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