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被他偶尔的直白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心底深处却莫名感到被尊重。
“行吧……”
朴昭妍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笑,“既然你想了解底细,那我就坦白交代好了,算你说得有理。”
她眼神渐渐变得悠远柔和:
“其实我家很普通,我是在安养长大的,跟首尔这些大财阀,或者书香门第完全搭不上边。”
“我小时候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氛围一直很热闹,主要是我妈妈,外婆还有舅舅,三个人几乎撑起了我的整个童年。”
说着说着,朴昭妍的语气开始发生了变化。
“我妈妈是个性格特别要强,极其利落的女人,在这一点上,我其实很多地方都随了她。”
“而我的音乐启蒙,全是我舅舅给的,我舅舅当年是个很有才华,热爱艺术的人,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他就总觉得我声音条件好,一直鼓励我唱歌。”
“外婆更是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贝,我走到哪儿,她就把我夸到哪儿。”
她顿了一下。
“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凡又温馨地过下去,但在我十七八岁,也就是在SM当练习生,眼看着就要出道的节骨眼上,家里突然天塌了。”
“外婆和舅舅相继患了重病,家里的积蓄一下子被掏空,每天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味和账单催缴单。”
“那时候妈妈一个人根本撑不住,而我……为了照顾他们,不得不主动放弃了当时唾手可得的出道机会,退社回了家。”
朴昭妍抬起头,看向安静注视着自己的裴云。
“后来的一年多时间里,外婆和舅舅还是相继离开了,家里只剩我和妈妈两个人,还有一堆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为了重新站起来,也为了不辜负他们生前对我的期望,我后来才拼了命去参加选拔,最终进了公司,作为T-ara的成员重新出道。”
她耸了耸肩,自嘲似地笑了笑。
“所以啊,以前在组合里的时候,不管是粉丝还是成员们,总觉得我当队长很干练,很会照顾人,甚至有时候管得太宽像个管家婆。”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成熟和掌控欲,不过是因为在那个年纪,现实逼着我必须迅速长大,成为那个替家里遮风挡雨的人罢了。”
朴昭妍说完,呼出一口气,眉梢轻轻一挑。
“诺,这就是我朴昭妍的原生家庭和底色。”
“既没有戏剧性的豪门恩怨,也没有狗血的偶像剧剧情,听完,是不是觉得挺无趣,挺沉重的?”
裴云静静地听完,脸上的神情没有朴昭妍预想中的同情泛滥或者沉重肃穆。
他一边剥着蛋壳,一边开口道:
“沉重?无趣?姐姐,你未免也太低估你自己的故事了。”
他把剥得干干净净的熟鸡蛋递到朴昭妍面前的纸巾上。
“我听完只有一个深刻的感想……难怪当年SM公司痛失大将,而后来歌谣界多了一个让后辈们既佩服又依赖的大姐头。”
朴昭妍微微一笑,听他说下去。
“不过说真的,能在十七八岁那种年纪扛下这么大的变故,还能凭本事重新杀回顶峰,换作普通人早被压垮了。”
“你现在不仅把自己和家里照顾得很好,还有闲情逸致在汗蒸房里穿着羊角帽给我跳猫爪舞……”
“你舅舅当年要是知道自己带出来的小外甥女后来红遍亚洲,外婆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健康又漂亮,指不定在天上有多骄傲呢。”
“这么生动又有韧劲的底色,可比那些温室里被包装出来的人设有魅力多了。”
这番夸赞,听的朴昭妍心里暖暖的。
她咬了一小口裴云剥好递过来的熟鸡蛋,嚼碎咽下,歪了歪头:
“怎么样,对我这个回答……你还算满意吗?”
裴云闻言,低头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又不是法庭上的结案陈词,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我只是……比刚才又多了解了你一点。”
“剥掉那些聚光灯和舞台光环,看到了一个更真实,也更值得被好好对待的朴昭妍。”
朴昭妍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
裴云没有再继续打趣。
在听完朴昭妍这段经历后,很多此前关于她的碎片,在裴云脑海中瞬间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轰动整个娱乐圈的“巨魔排挤事件”,对朴昭妍的打击会沉重到那种地步。
对于别的偶像来说,组合受创或许只是事业遭遇滑铁卢,少赚了代言费。
但对朴昭妍而言,T-ara是她在失去至亲,家破人亡的绝境中,用血汗和眼泪重新搏回来的救命稻草。
那是她背负着重病离世的外婆和舅舅最后的期盼,拼尽全力才撑起的一片天空。
而刘花英那场自导自演的荒唐闹剧,不仅生生斩断了T-ara如日中天的登顶之路,毁掉了她视若生命的舞台与事业。
更是将她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尊严,以及寄托在音乐里的家人期许,碾得粉碎。
这种被生生夺走一切的恨意,换作任何人,都绝不可能轻易释怀。
过了一会。
朴昭妍咬了嘴唇,顺着彼此早已知晓的记忆,开了口:
“既然你刚才大义凛然地说,要了解一个人得从最基础的底色看起,那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
“过年那会儿,那家儿童福利院,你还记得吧?”
“那天我趁着休假,回老家给院里的小朋友们送新年礼物,正好碰见你带着珠泫回院里探望院长和孩子们。”
“我知道你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可以依赖,也没有任何家庭背景托底。”
“可是……在韩国这种阶层固化,讲究出身和背景的社会……”
“一个孤儿院出身的孩子,想要考上首尔大学法学院,再一路披荆斩棘坐到你现在的位置,面对的绝不仅仅是努力读书四个字那么简单。”
“裴云,你的底色里,到底藏了多少没对别人说过的辛苦?”
“那座孤儿院,还有那段一无所有的岁月……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裴云伸手揉了揉眉心:
“姐姐,你这可真是以牙还牙,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
“你这个问题……可比我刚才问你的复杂多了,这哪是了解底色,简直是要把我整个人生逻辑都给剖开来看。”
朴昭妍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要是觉得太沉重或者涉及隐私难以回答,你也可以跳过。”
“我又不是你们检察厅的审讯官,不搞强制口供这一套,你别有心理压力。”
“那哪行?”
裴云轻笑了一声。
“既然说好了要推心置腹地聊聊,你刚才连原生家庭和伤疤都亮给我看了,我一个大男人要是这时候藏着掖着,挑三拣四,未免也显得太没诚意了。”
他想了想说道:
“那家福利院,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阴暗的牢笼,但也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童话。”
“那里教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残酷的生存法则。”
“在这个世界上,你生来一无所有,没有人天生有义务对你好,你唯二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脑子和骨头。”
“在这种讲究血统,门阀和背景的社会,一个孤儿想要撕开阶层往上爬,光靠努力是会死在半路上的。”
“当年……我确实遇到过所谓的资助者,但那种资助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胁迫与要求。”
“对方把路画死在悬崖边上,一旦掉队,你就会被踩回泥泞里,甚至连做一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没有点出李富真的名字,但那段在重压与防备中成长的岁月,却让他记忆深刻。
“面对那种压力,害怕是没有用的。”
“既然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往前跑,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借着这股力道跑得比谁都快,考上最难考的大学,通过最严苛的司法考试。”
“然后……在跑向终点的过程中,顺手把那把刀从对方手里夺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你问我那座孤儿院和那段一无所有的岁月对我意味着什么?对我来说,那就是我身上的一副铠甲。”
裴云耸了耸肩,从容道:
“它时刻提醒我,我本来就是光脚从零开始的,所以我从来不怕失去,更不怕输。”
“检察厅的案子再棘手,那些财阀,政客再怎么手眼通天想用权势压我,对我都没用,因为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害怕失去一切。”
他冲着朴昭妍眨了眨眼。
“当然,也正因为底色是这么野蛮生长出来的,我才成不了那些端着架子,满嘴官腔的精英检察官。”
“怎么样,我这个底色,听起来是不是比你想象的还要粗糙一点?”
朴昭妍静静地看着他,露出明媚笑意。
“粗糙?你管这叫粗糙啊?”
“你这分明是拿了顶级复仇爽剧的剧本,还非要给自己立一个平平无奇路人甲的人设。”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从竹篮里拿了一颗鸡蛋,在桌角轻轻一敲,低头熟练地帮他剥了起来。
“不过……我算是听懂了。”
“难怪你身上有种特别让人安心的定力,好像天塌下来你都能慢条斯理地给顶回去,原来是因为你自己早就被淬炼成了最硬的那块精钢。”
蛋壳被她一点点剥落,朴昭妍把白嫩圆滚的鸡蛋轻轻放进裴云面前的盘子里。
“本来听你开头讲得那么惊心动魄,我还想着要是气氛太凄惨,我就大发慈悲多给你剥两个鸡蛋,再分你半杯米露好好抚慰一下你受伤的心灵呢。”
“现在看来完全是我多虑了……你的内心很强大,哪需要别人廉价的安慰啊?”
“不过说真的,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很多,但爬出来之后既没有变得偏执阴暗,也没变成满嘴官腔的讨厌鬼,还能陪我在这儿吃鸡蛋贫嘴的……”
“你可比我想象中要有魅力多了。”
裴云拿起盘子里那颗刚被她剥得白白净净的鸡蛋,戏谑道:
“是吗?听这评价,看来我在姐姐心里的地位,今晚又悄悄往上拔高了一大截啊。”
他将鸡蛋在指尖转了转:
“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可以顺水推舟地问一句,姐姐你爱上我了吗?”
这话问得突如其来又带着一点侵略感。
朴昭妍显然没想到他会把话题以这种方式直接抛回来。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没有羞赧地躲闪。
“想得倒挺美。”
“爱上一个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啊?小弟弟,你当这是在汗蒸房按个摩,吃两颗鸡蛋就能搞定的快餐呢?我可没那么好骗。”
“哎,那可真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