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裴云说道。
“我十几岁的时候,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和奶奶,弟弟挤在一个单间里,晚上睡觉的时候,蟑螂会从脸上爬过去。”
IU神色平静,“那时候亲戚来家里,指着我说:‘她要是能当明星,我用手心煎饼吃。’”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IU转动酒杯,“在这世上,被人同情是最便宜的,也最没用,同情你的人,转过头就会看你的笑话。”
“我宁愿让人恨我,嫉妒我,也不要任何人同情我。”
“所以你停不下来。”裴云说。
“对,停不下来。”
IU抬起头,迎着裴云的目光,“只要停下来一天,我都觉得后背发凉,觉得马上会掉回那个蟑螂到处爬的屋子里。”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但我没想到,今天在你这里,一眼就被看穿了底细。”
裴云说道:
“看穿你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走过同样路的人,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IU眼角动了动:“你也是?”
“孤儿院出身,没背景没靠山。”裴云语气平淡,“考首尔大学法学院,考司法考试,进检察厅。”
“路上遇到过推我的,也遇到过踩我的,如果不把牙磨尖一点,我坐不到今天特别行动组组长的位置。”
IU看着裴云,眼神变了变:“那你当检察官是为了正义?”
裴云笑了:“正义是写在法典上的词,我爬上来,只是为了不被别人按在地上当垫脚石。”
“既然我们是一样的人,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防着我?”IU问他。
“正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我才不招惹你。”
“我白天在高等检察厅,每天要对付一堆吃人不吐骨头的财阀和政客,下了班,我只想找个不费脑子的人待着。”
“你觉得跟我待着费脑子?”IU问道。
“你每说一句话都在称重,每做一个动作都在算收益。”裴云看着她,“跟你在一起,跟加班没什么区别。”
IU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这次她就是纯粹的笑。
“你这张嘴是真毒。”IU把杯里的酒喝完,呼出一口酒气,“但你说得对,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在演,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不演戏是什么感觉。”
“所以今天这顿饭,你也不亏。”裴云说。
IU又倒了一杯酒,低头看着酒水,沉默了几秒。
“问你个问题。”她抬起头。
“问。”裴云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如果有一天,裴珠泫让你停下来,别再往上争,也别再去碰那些危险的案子……”
IU看着他的眼睛,“你会停吗?”
裴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不会。”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IU眉梢微挑:“连她也不行?”
“我走到今天的位置,身后踩着多少人,得罪了多少势力,我自己都数不清。”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停下来不是安稳过日子,是被后面的人撕碎吞下去。”
“而且,没有这种如果,裴珠泫不会让我停下来,她会陪着我一直走下去。”
IU愣了片刻。
她盯着裴云看了很久,确认裴云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动摇。
IU随后笑了一声:
“还真是羡慕你呢。”
“身边能有一个知根知底,不管你往哪走都会跟着的人,我爬了这么多年,身边只有算计我的人,和靠我吃饭的人。”
裴云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路是你自己选的,站在最高处,本来就该受着这些。”
IU接过茶杯,握在手里,笑了笑:“也是。”
裴云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到什么,开口问道:
“你出道这么多年,新闻也没断过。前前后后传了那么多次绯闻,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让你安心下来的?”
IU愣了一下。
随即,她哈哈笑了起来。
“裴云xi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们这个圈子有多复杂,你一个办大案的检察官,难道会不清楚?”
IU眼皮耷拉着,看着桌上的餐具,“一个个在电视荧幕上展现得温柔可亲,私底下呢?出轨,吸食违禁品,逃税漏税,还有其他数不清的勾当。”
“这里面真正干净的人能有几个?”
“在这个名利场里,大家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外面传的那些绯闻,真真假假。”
“有的是为了给公司的新项目炒热度,有的是为了掩盖更大的丑闻拿出来挡枪,媒体捕风捉影,经纪公司顺水推舟。”
她扯了一下嘴角:
“呵呵……跟那样的人在一起,每天睡觉都要防着对方有没有录音,防着分手后会不会被反咬一口。”
“安心?”
IU摇了摇头:“我做不到安心。”
“所以你谁都不信。”裴云说。
“对,谁都不信。”
IU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汽,“除了握在自己手里的合同,版权和银行账户,这圈子里的任何人和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裴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她:“那我呢?”
IU停住动作。
“你怎么看待我的?”裴云问。
IU盯着裴云看了一会儿。
“你是圈外人。”IU开口,声音放慢了,“而且是手里握着公权力,踩在政治层面上的人,我看不清你到底有多深。”
“所以?”
“但从今天接触下来看,你是个矛盾体。”IU说。
裴云靠上椅背,挑了挑眉:“哦?为什么这么说?”
IU淡淡说道:
“第一,你明明坐在高等检察厅特别行动组组长的位置上,手里查的是大财阀和国家级政企勾结的案子,能随时把那些风光的大人物送进监狱。”
“按理说,你身上应该全是官气和架子。”
“但你坐在这儿,吃着普通的肉,说话懒散,看起来跟路边随便一个下班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裴云笑了笑,没插话。
“第二,也是最矛盾的一点。”
IU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亲口说,你踩着别人往上爬,没回头路,停下来就会被生吞活剥。”
“你在权力和现实上非常冷血。”
IU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偏偏提到裴珠泫的时候,你又表现得像个最死心眼的人,你在名利场里谁都不信,却把所有的信任和后背都留给了她。”
“一边清醒冷血,一边又保留着这种固执。”
“你这样的人,比那些纯粹的坏人或者伪君子,要危险得多。”
裴云听完,笑了一声。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评价我。”
IU单手托着下颌,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我说的对吗?”
“这世上的事情,很少有什么是非要分对与错的。”
裴云往后靠在椅背上,神态悠闲。
“在法庭上,检察官和律师争的是证据和法条,判决书下来,非黑即白。”
“但在法庭外面,在这个城市的游戏规则里,谈对错是最没意义的事。”
“你觉得我是个矛盾体,觉得我危险,是因为你把人和事分成了绝对的两极。”
裴云点了点桌面,“在外面,在高等检察厅,我面对的是能随手调动几百亿资金,一句话就能压下一条人命的财阀政客。”
“如果我不够冷血,不够算计,我早就被那些人连皮带骨吞进肚子里,连个响动都留不下。”
“那不是我狠,那是活下去的工具。”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继续说道:
“但人不能二十四小时都穿着铠甲,拿着刀子过日子。”
“如果回到家里,连身边睡着的人都要防着对方是不是装了针孔,算计着明天会不会被背叛,那爬到最高处和关在精神病院里有什么区别?”
IU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信任裴珠泫,不是因为我天真心软。”
“我需要一个锚,有那个锚在,不管我在外面满手沾上多少泥巴,我都知道自己还是个人,不是一条只知道咬人的野狗。”
裴云笑了笑:“所以,你觉得我矛盾也好,危险也罢,随你怎么看,这只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挑的活法罢了。”
IU沉默了
她向来是个争强好胜的人。
从十五岁在地下练习室里挨骂,到被亲戚冷嘲热讽,再到一个人踩着无数非议,构陷和绯闻爬到这个国家歌谣界的最顶端。
IU的骨子里从来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无论是榜单,版权,代言,还是名利场里那些明枪暗箭的较量,她都要争第一,都要稳稳压过别人一头。
哪怕是在私人领域,她骨子里的骄傲也从未放下过。
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IU突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