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长继续道:“重心一丢,你就只能被别人拖着走,被抓住的时候,如果连脚下都不稳,再好的招式都没用。”
这句话听起来不够热血,但很实在。
裴云点头。
“我明白了。”
馆长看了他一眼,“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
说完,他忽然伸手,轻轻推了一下裴云的肩膀。
力度不大,裴云是这么认为的。
可下一秒,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后晃了一下,右脚下意识退了半步。
馆长收回手,“这就是没站稳。”
裴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刚才那一下并不重,可以说很轻,但偏偏他被推开了。
馆长淡淡说道:“你身体条件不错,反应也不慢,但你不会用身体,肩是肩,腰是腰,脚是脚,全部是散的。”
馆长说得对。
裴云平时更多依赖的是脑子、身份、语言和规则。
但身体方面,他确实没有真正训练过。
馆长示意旁边一名学员腾出位置。
“今天先练基础。”
裴云问:“基础包括什么?”
馆长竖起三根手指。
“站姿,步法,挣脱。”
裴云点头。
“好。”
馆长又补了一句:“还有摔。”
裴云抬眼。
“摔?”
馆长表情平静,“学防身的人,先要学会怎么摔得不那么惨。”
裴云:“……”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因为这位馆长一点都不喜欢吹牛。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裴云第一次系统性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基础训练。
没有电影里干净利落的一拳制敌,也没有什么帅气的木人桩连打。
馆长让他练的东西简单枯燥,动作看起来都不复杂,可真正练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尤其是馆长纠正动作时,几乎不留情面。
“脚太死。”
“肩膀放松。”
“腰不要僵。”
“眼睛别看地。”
“不是用手拉,是用身体转。”
“你这样被人抓住,只会把自己送过去。”
裴云一次次重复,一次次被纠正。
刚开始,他还能保持平稳呼吸。
半小时后,额头已经渗出汗,一个小时后,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两个小时后,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前台女孩说成人防身课会比普通健身辛苦。
每一次动作都要重新找到重心。
每一次被推、被抓、被带偏,都要重新调整身体。
裴云很少有这种体验。
在检察厅,他的思考总是向外的。
他要判断别人,推动别人,拆解别人。
可在这里,他的注意力第一次被迫完全回到自己身上。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落进眼睛里,有点刺痛。
裴云抬手擦了一下汗。
馆长站在他面前,说道:“再来一次。”
裴云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摆好姿势。
旁边有几个学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一般新来的成年学员,练到这个程度,大多都会找理由休息。
但裴云没有,他并不是不累,相反,他看起来已经很累了。
可他每一次听完纠正,都会重新做,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
馆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再次伸手抓住裴云的手腕。
“挣。”
裴云手腕一转,肩膀随之放松,脚下侧步,身体微微错开。
这一次,他没有单纯用手臂力量往外抽,而是借着转身和步伐,把被抓住的角度切开。
馆长手指微微一松。
裴云顺势脱离,后撤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动作还不漂亮,甚至有些生涩,但逻辑是对的。
馆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错。”
裴云呼吸有些重,“刚才对了?”
馆长点头。
“方向对了。”
裴云轻轻呼出一口气。
馆长说道:“你领悟得很快。”
裴云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怕再被人拎起来。”
馆长看了他一眼。
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然。
“怕不是坏事。”
馆长继续道:“知道怕,才会认真学,真正麻烦的是那些不知道自己会怕的人。”
这句话让裴云点了点头,“受教了。”
馆长看着他,说道:“你身体协调性不错,反应也快,最重要的是,你脑子清楚。”
裴云擦了擦汗,“练武还看脑子?”
馆长说道:“当然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很多人一被抓住就慌,一慌就乱用力,越用力越容易被控制,你虽然是初学,但你会想动作为什么有效,这一点很好。”
裴云说道:“职业习惯。”
馆长问:“你做什么工作?”
裴云停顿了一下,“公务员。”
馆长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难怪。”
裴云问:“难怪什么?”
馆长说道:“你不像来健身的。”
裴云笑了笑,“那像什么?”
馆长想了想,“像来解决问题的。”
裴云没有否认,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如此。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兴趣,也不是为了塑形,而是为了弥补一个很实际的短板。
他可以用法律对付很多人。
但如果有人在法律到达之前就伸手抓住他,他至少要有一点反应能力。
一个上午的训练结束时,裴云已经满身是汗。
练功服贴在背上,额前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
手腕有些酸。
大腿和小腿也开始发胀。
尤其是肩背,被反复纠正动作后,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平时根本没怎么被认真使用过。
可奇怪的是,裴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相反,他觉得很舒服。
身体累到一定程度后,脑子反而变得清明。
汗水把某些烦躁一起带了出去。
他坐在垫子边缘,接过前台女孩递来的水,低声道谢。
拧开瓶盖后,裴云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