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秀智笑了笑。
“你总是这副游刃有余、好像能把所有人看穿的样子。”
“那我的问题……像你这样永远冷静、理智、高高在上的检察官,最渴望摧毁的人是谁?”
“或者换个说法,上一次让你彻底失控、甚至想要不择手段去践踏规则的‘欲望’,是什么时候?为了谁?”
她的话语像是一把手术刀,试图反过来划开裴云身上那套代表着“绝对理智与正义”的检察官外衣。
听到这个近乎质问的问题,裴云愣了一下。
他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显然没有料到,平日里在聚光灯下温和礼貌的裴秀智,内心里居然藏着这样敏锐而带着锋芒的一面。
裴云没有敷衍,收起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笑意,微微蹙眉,真的顺着她的问题认真地思索起来。
半晌,他笑了笑,看向她:
“虽然很想给你一个精彩的答案,但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裴秀智挑了挑眉,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半句。
“我确实没有过这种失控的时刻,也没有产生过想要不择手段去摧毁什么人的强烈欲望。”
裴云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坦然,“或许是因为……我这一路走来,都太顺风顺水了。”
“学业、司法考试,再到进入检察厅……”
“我想要得到的,通过正常的规则和努力都能得到。”
“我遇到的对手,也都在规则之内可以解决。”
“我没有体验过被逼入绝境的滋味,自然也就没有演变出那种需要践踏规则去宣泄的极端毁灭欲。”
听完这个回答,裴秀智微微皱了皱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后,她发出一声不知是羡慕还是自嘲的轻叹。
“顺风顺水……真是个让人羡慕得有点嫉妒,却又觉得有些无聊的词呢,检察官大人。”
“没有被逼入过绝境,所以才能一直保持优雅、理智和绝对的正义。”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小衣食无忧、从没体验过饥饿滋味的人,在向挨过饿的人宣告‘我对偷面包没有任何兴趣’一样。”
裴秀智微微偏了偏头。
“人们都说,规则是为了保护弱者而制定的,但我倒觉得,规则其实是像你这样顺风顺水的强者最完美的防弹衣。”
“因为你们不需要打破它,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说到这里。
“不过,这也让我更好奇了。”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仅凭现在的规则,根本保护不了你想要保护的人,或者,你遇到了一个用常规手段永远无法战胜的对手……”
“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能像今晚这样,用这么理智的语气说话吗?”
她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预言:
“我很期待那一天,我想看看,那个从没失控过的裴检察官,被逼到深渊边缘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面对裴秀智的挑衅,裴云很淡然。
“裴小姐,我很欣赏你的想象力,不过,你预想的那种绝境,恐怕不会发生。”
他抬起头,直视着裴秀智的眼睛。
“很多人觉得,遵守规则是因为弱小和循规蹈矩。”
“但在我看来,只有真正掌控规则的人,才能在规则之内玩得游刃有余。”
“既然在规则内我就能赢,我又何必去试探深渊的温度?”
裴云一瞬间散发出的压迫感,甚至盖过了裴秀智方才的攻势: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被逼到了你所说的深渊边缘……”
他自若地笑了笑,声音笃定:
“那我相信,掉下去的绝对不会是我,而是那个试图把我推下深渊的人。”
“至于我……就算规则失效了,我也能重新建立一套有利于我的规则。”
“这跟失控无关,只是简单的胜负问题。”
“所以……你想看到的失控画面,大概这辈子是没机会上映了。”
看着她那副模样,裴云突然笑了一声。
当然,李富真除外了。
她还没把自己逼到深渊边缘。
他微微眯起眼,声音玩味,“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是在故意挑衅我?”
“不过,我得善意地告诫你一句……在现实中挑衅我,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行为哦。”
身为检察官的威严与掌控欲,在这一刻撕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露出了里面的野性。
然而,裴秀智并没有被他的警告吓退。
她散漫地笑了笑。
“危险?”
“检察官大人,那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对我这种人来说,安稳才是奢侈品,危险反而是家常便饭,所以……”
“我这个人,向来无所畏惧。”
裴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眼底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
“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们还要继续吗?”
说着,他微微扬了扬右手,示意是否再来一轮“石头、剪刀、布”。
裴秀智的目光在裴云脸上停留了几秒。
实际上,她确实还有两个问题想问。
一个关于他的底线,另一个……关于他今晚坐在这里,对她到底抱有怎样的企图和耐心。
但当脑海中闪过刚才裴云那近乎掌控一切的自信眼神时,裴秀智理智重新占了上风。
问得太深,会暴露自己的防线。
况且,对于裴云这样的人,有些答案,用眼睛去看,比用嘴去问要有趣得多。
“算了。”
裴秀智轻轻呼出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秘密,留着以后慢慢发现才有意思,检察官大人,今天就放过你,到此为止吧。”
随后。
她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笑着说道:
“不过,我现在才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我们刚才定下的规矩,不是输了或者不回答的人要罚酒吗?”
裴秀智用手指了指两人面前几乎还是满着的酒杯,又好笑又有些气馁地叹了口气:
“结果我们认认真真玩了三把,结果呢?”
“你问我答,我问你答,居然一个人都没有被罚酒,合着折腾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一口酒都没套着。”
“裴检察官,这算不算雷声大雨点小?我怎么感觉我们俩白忙活了一场,这游戏玩得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听到“成就感”这三个字,裴云挑了挑眉。
“成就感?”他轻笑着重复了一遍,“那你想要什么成就感?”
“是想看我因为答不上来问题而不得不认罚喝酒,还是……单纯想让我输给你一局?”
裴秀智认真地想了想,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倒也大方承认: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两者都有,既想看你喝酒,也想赢你一次。”
裴云听了,语气平静温和:
“那可能就要让你失望了。”
“在我的习惯里,很少有输这一项。”
裴秀智听他这么说,轻轻挑了下眉毛,笑意里带了点调侃:
“还真是够自信的,裴检察官,在女人面前,你也习惯这么自信吗?”
裴云迎着她的视线,端起酒杯,不急不慢地反问了一句:“那要看,你口中的女人,指的是哪一种了。”
裴秀智顺着他的话,有些好奇地追问道:“哦?那在检察官大人身边,平时都有哪几种女人?”
裴云看了看裴秀智。
“硬要分类的话,大概有三种。”
“第一种,是工作上的合作者,彼此保持着职业的社交距离,聊的都是公事,无趣但省心。”
“第二种,是怀有目的的接近者,想要从我这里拿到某种筹码,或者试图试探我的底线。”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锁在裴秀智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至于第三种……就是像你这样,坐在这个位置,绞尽脑汁想要赢我一次,还想看我喝罚酒的。”
裴秀智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像是一串风铃。
她眼里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裴检察官还真是逻辑严密,把人都分门别类归纳好了。”
“不过,你好像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种。”
裴云挑眉,作聆听状。
裴秀智微微眯起眼睛:“第四种,能让裴检察官卸下防备,甚至……心甘情愿主动认输的女人。”
她收起笑意。
“还是说,像裴检察官这样理性的人,这辈子根本就没打算给第四种女人留位置?”
裴云听完,笑了一声。
“那可能,又要让你失望了。”
“第四个位置一直都有,而且,已经有人站在那里了。”
此话一出,包厢里微妙的气氛瞬间变了变。
裴秀智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显然没料到裴云会给出这样一个直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