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个学生骨子里的野性和疯狂是抹不掉的,但也因如此,他才有可能在这个泥潭般的检察系统中,撕开一条通往顶峰的血路。
过了一会,车宇镇缓声说道:
“之前,我其实还想过要把我女儿介绍给你,不过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
裴云端酒杯的手微微一滞,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没料到老师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种家常私事上。
车宇镇看着自己的门生,眼神无奈。
“你这小子,人是好的,骨子里也有一股子乾坤正气,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是……你做事有时候实在太偏激了,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提到女儿,车宇镇的眼神变得温柔与感伤。
他的妻子早年因病去世,只留下一女,可以说女儿就是他生命中唯一的软肋。
在车宇镇的精力分配里,女儿永远是第一位的,工作表现和仕途升迁只能排在第二。
对于从小失去母亲的女儿,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关于女儿的未来,车宇镇看得很开。
无论是自由恋爱还是由他来推介,只要女儿喜欢,对方能给女儿平稳幸福的生活,他便绝不横加干涉。
在前些年,裴云在大学和实习期间表现得极其耀眼时,车宇镇确实动过心思,甚至有股冲动想把这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招为女婿。
但随着他渐渐看清裴云性格中那股为了达到目的不留退路的执拗后,他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是一个好老师,欣赏裴云的锋芒与锋利。
但他也是一个父亲,绝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每天活在为丈夫提心吊胆的惶恐之中。
裴云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老师不由得有些失笑。
“老师,您的宝贝闺女,还是千万别介绍给我的好。
像我这种人,成天在泥潭里和疯子打交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躺在哪个地检大楼的停尸间里,确实不适合做她的归宿。”
车宇镇笑了笑:“我女儿确实不适合你,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艺人郑秀妍扯不清的关系。”
裴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掩饰:“老师,还是瞒不过您的眼睛。”
“你那些小动作骗骗网上的网民还行,骗不了我。”
车宇镇摇了摇头,拿起酒壶。
“检察厅的信息渠道比你想象的要多,从你开始接触那个案子,到后续舆论的走向,我顺着线索查了一下,就看到她的影子了。”
“不过,利用艺人的名气和粉丝群体去引导舆论,确实是一步奇招。”
车宇镇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你跟郑秀妍,或者以后跟别的女人有多少往来,那是你的私事,我不会干涉。”
“但你要记住,女人终究只是女人,别让私情成为你的软肋,更别让它影响了你的判断。”
“我在你身上寄予了厚望,这个位置,这个机会,是很多人盯着的,我希望你走得更远,不要让我失望。”
裴云迎着车宇镇的目光,收起先前的随意,正色道:
“我明白,老师,哪些是工具,哪些是退路,我分得很清楚,不会本末倒置。”
车宇镇非常看重裴云,不想因为他在一个女人的事情上翻车。
随后,他又继续说道:
“外界总觉得检察厅深不可测,觉得我们每天都在脑子里算计,电视剧也爱这么演。”
他笑了笑:“其实,越往上走,事情反而越简单。”
裴云听着,等待着老师的下文。
“你知道为什么吗?”车宇镇看着裴云。
“因为计谋越复杂,容错率就越低。
你的计划如果需要A按照想法去说,需要B在指定时间去办,还需要媒体在特定节点配合……只要中间任何一个人退缩,或者说错一句话,你那张看似完美的网就会漏水。”
“上面的人,没人有兴趣去编织这种网,大家都输不起,所以,越是深谋远虑的局,在上面越行不通。”
“所以,最后的斗争往往很直接?”裴云问。
“对。”车宇镇点头。
“很多时候,就是开会前的一个电话,或者像我们今天这样吃一顿饭,大家把筹码摆出来,达成妥协,或者彻底划清界限。
生死胜负,就在几分钟内决定。”
裴云把酒杯放回桌上。
“老师的意思是,我之前在底下做的那些局,其实太繁琐了?”
“你之前那是为了破局,不得不为之。”车宇镇看着他。
“但你现在快要进到这个圈子里了,就要学会用上面的规矩做事,不要把精力浪费在那些花哨的手段上,去握住最核心的筹码,只要筹码够重,一顿饭的时间,就能让你的对手低头。”
裴云在认真反思。
不得不承认,车宇镇的话点醒了他。
一直以来,他习惯了利用信息差,舆论走势以及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去做局。
这种做法在底层博弈时无往不利,也让他产生了某种路径依赖。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之前解决权宁一的案子,确实像是在走钢丝。
当时他把郑秀妍推到台前,利用粉丝力量和舆论,步骤环环相扣。
可正如车宇镇所说,这里的容错率太低了。
片刻后,裴云抬起头。
“是我狭隘了,老师。”裴云迎着车宇镇的目光,坦然承认了自己的不足。
“我惯性地用了以前破局的思维,去揣度上层的游戏规则,权宁一的案子能赢,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
“接下来的案件,我会换个方式去解决,不再做那些复杂的局,而是直接去找能够一锤定音的筹码。”
晚些时候。
车宇镇坐在后座,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路灯的光影忽明忽暗地掠过他的脸庞。
此时的他,脸上早已没有了在包厢里面对裴云时的和善与慈爱。
他此刻面无表情,脸色冷峻。
脑海里闪过的,全都是权宁一案子的细节。
外界。
甚至检察厅内部的很多同僚,都以为裴云之所以能把权宁一案办得如此漂亮,甚至能拿到那些直指幕后关键人物的绝密证据。
全是因为他这个当老师的在暗中保驾护航,提供了核心线索。
但只有车宇镇自己心里清楚。
他没有。
那些能把权宁一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关键证据,那些甚至连他车宇镇都感到棘手的核心机密文件,根本不是由他交到裴云手里的。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裴云的背后,还有人。
而且那个人或者那个势力的能量,绝对不在他之下。
刚才在包厢里,车宇镇全程避开了那些证据的来源问题,而裴云也极其聪明地只字未提。
两人心照不宣。
水至清则无鱼。
只要裴云的目的依然是往上爬,只要裴云依然能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刃,那裴云身后站着谁,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反而,裴云身上的底牌越多,在接下来的风暴中,这小子的生存能力就越强。
不过……
“老师……”
车宇镇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个称呼。
在检察厅这个不见血光的角斗场里,“老师”与“学生”的关系,脆弱无比。
今天可以是倾囊相授的伯乐与千里马,明天就可能因为一个职位的空缺,一个小集团的利益冲突,变成不遗余力置对方于死地的死仇。
他确实很欣赏裴云的聪明与狠劲。
但欣赏,永远无法凌驾于自身利益之上。
不管裴云身后站着的是谁,只要裴云能为他所用,他乐得陪这小子下一盘双赢的棋。
可如果有一天,裴云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或者那小子背后的人开始触碰到他车宇镇的底线……
他会毫不犹豫地亲手捏碎这个自己最得意的门生。
车宇镇微微收拢五指。
他不会心慈手软。
如果他是那种会被师徒情分绊住脚跟的温情主义者,检察厅高层那些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累累尸骨,怕是早就在他的坟头草上跳舞了。
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手里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裴云啊,”车宇镇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聪明下去,千万……别让我有不得不除掉你的那一天。”
……
两天后。
裴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堆放着几份新的卷宗。
这两天他一直在思考车宇镇的话,试图将自己的思维模式从做局破局调整到寻找核心筹码的轨道上来。
就在他揉着眉心闭目养神时,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亮起的名字是“孙艺珍”。
裴云的唇角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按下接通键。
“裴云呀,没打扰你工作吧?”
电话那头传来孙艺珍温柔的声音,像个邻家姐姐一样亲切。
“找我有什么指示?”裴云调侃道。
“哪敢指示我们的裴大检察官。”
孙艺珍在电话那头轻笑出声,“上次的事情……一直想好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及时赶过来,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今晚有空吗?请你吃顿饭,地方我都选好了,很私密,绝对不让那些讨厌的狗仔打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