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妍看着他那副坦然挨骂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本来不想让话题变得这么沉重，让裴云看见自己因为过去而失控的样子。
可说都说了，情绪也已经露出来了，再硬装无事发生，反而显得可笑。
她低声说道：“我不是不怀念，我只是不能一直怀念。”
“如果一直怀念，就会走不出来。”她说，“可是如果完全不想，好像又显得那段时间不重要。”
她垂眸笑了一下：“所以很麻烦。”
裴云说道：“听起来确实麻烦。”
郑秀妍瞥他：“你不会安慰人可以闭嘴。”
裴云淡淡道：“我是在认同你。”
“你的认同很难听。”
“那我换一种说法。”裴云想了想，“你不是想忘掉过去，你只是想让过去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不消失，也不一直追着你。”
郑秀妍没有想到，裴云会这样说。
这句话比那些“都过去了”“你要向前看”之类的安慰，要顺耳得多。
因为她确实不是想否定过去，她只是害怕自己被困在那里。
过了片刻，郑秀妍才淡淡道：“你偶尔也会说点有用的话。”
裴云挑眉：“这算夸我？”
“算施舍。”
“那我收下了。”
郑秀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气氛从刚才那种绷紧的状态里松了一点。
可松开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难形容的疲惫。
郑秀妍轻声说道：“你真的让我想起很多东西。”
裴云低声问：“后悔想起来吗？”
郑秀妍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但也不全是。”
裴云问：“什么意思？”
郑秀妍想起练习室里大家东倒西歪的样子。
想起舞台升降台缓缓上升时，耳边震耳欲聋的尖叫。
想起有人在后台握住她的手，说“等会儿加油”。
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经真心地笑过。
那些记忆让她难过。
可它们也确实曾经照亮过她。
“算了。”郑秀妍移开视线，“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裴云看着她：“那你可以慢慢说。”
郑秀妍一顿。
裴云语气平静：“我不一定懂，但可以听。”
郑秀妍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本想讽刺他一句“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可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最后，她只是淡淡道：“今天不想说了。”
裴云点头：“好。”
郑秀妍看着他：“你不追问？”
“不追。”
“为什么？”
“怕你又说讨厌我。”
郑秀妍冷笑：“你现在不问，我也讨厌你。”
裴云轻笑：“那至少少讨厌一点。”
郑秀妍沉默几秒，忽然低声说：“不会少的。”
这时，她想起了什么，翻了一下包包，拿出一张照片。
她拿着照片走回来，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裴云面前。
“这个。”郑秀妍看着他，“你应该认识吧？”
裴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郑秀妍看着他的沉默，“怎么不说话？”
裴云抬眼：“你想听我说什么？”
“实话。”郑秀妍道，“虽然这两个字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困难。”
裴云轻轻笑了下：“我在你这里信誉已经这么差了？”
“你觉得呢？”
“看来确实不高。”
“不是不高。”郑秀妍淡淡道，“是几乎没有。”
裴云没有反驳。
郑秀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张照片，你到底知不知道？”
裴云沉默片刻，伸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拿出了一张照片。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到了桌上，推到了郑秀妍那张照片旁边。
两张照片并排躺在桌面上。
一模一样。
两人多年前线下综艺合影的照片，裴云是幸运观众，他选择了与郑秀妍合影。
郑秀妍早就怀疑裴云知道些什么。
可怀疑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真正看见裴云拿出同样照片的时候，她心里没有太多震惊，反而是疲惫。
像是她绕了一大圈，终于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对方早已知道的棋盘上。
郑秀妍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这么讨厌你。”郑秀妍低头看着桌上的两张照片，“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裴云，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裴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给出答案。
过了很久。
“郑秀妍。”
“别叫我名字。”郑秀妍冷冷道，“回答问题。”
裴云低声说道：“因为有时候，我也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很多事情不是一开始就能判断对错的。”
“你只是发现自己已经走在一条路上，前面有雾，后面没有退路，你不知道继续往前是不是正确，也不知道停下来会不会更糟。”
“所以有时候，我只能沿着错误的道路走下去。”
郑秀妍皱起眉：“你知道是错误的，还要继续？”
“知道错误，不代表有资格回头。”
“这是什么歪理？”
“现实很多时候就是歪理。”裴云道，“讲道理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郑秀妍冷冷看着他：“你是在吓我？”
“不是。”裴云抬眼，“是在告诉你，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游刃有余。”
裴云这句话让她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裴云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好的人。
他散漫，恶劣，嘴欠，看似不正经，可每一步都像藏着别的目的。
所以郑秀妍才讨厌他。
因为这种被人看透，被人隐瞒，被人推进某个局里的感觉，实在让她不舒服。
可现在裴云却说，他也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郑秀妍不确定这是真话，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谎言。
她低声问：“那我呢？”
裴云看向她。
郑秀妍的目光没有避开：“我在这条路上算什么？”
桌上的两张照片无声地摆在他们之间，像是一个无法被绕开的证据。
裴云说：“你是这条路上出现的不确定因素。”
郑秀妍微微一怔。
“不确定因素？”
“嗯。”
郑秀妍皱眉：“什么意思？”
裴云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郑秀妍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开口，眼神顿时冷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把话说一半很有魅力？”
裴云淡淡道：“我没这么自恋。”
“那你为什么不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