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过了。”朱锐彬喊了一声,语气里有了几分真满意,“沈老师这条很好,一桐也不错,保一条再来。”
沈浪点头归位。
余光瞥见场边候场的罗云羲,正专注看着他们的表演,手里捏着剧本,像在默词。
看着是个敬业的人。
但沈浪心里那杆秤没放下。
尊重每一个认真演戏的演员,可该做的事,一样不会少。
一整天拍下来,进度异常顺利。
朱锐彬本来做好了第一天要磨很久的准备,没想到沈浪的演技比他预想的强了不止一档,连带着李依桐也被带得很稳,两人的对手戏化学反应不错。
晚上七点不到,计划场次全部拍完。
“收工。”朱锐彬心情不错,“今天辛苦了,表现很棒,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沈浪跟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先回了酒店。
冲了澡,换了身便装,估摸剧组收尾得一个多小时,朱锐彬大概九点能回来。
他从桌上拿起提前整理好的剧本修改方案,翻了翻。
十几页A4纸,密密麻麻的批注。
不是临时抱佛脚,接这部戏之前就开始梳理了。
前世《香蜜》播出后的舆论争议点,角色高光,观众骂注水的剧情,他全记得。
哪些删,哪些补,哪些调,比谁都清楚。
方案的核心逻辑很简单,不是削弱润玉,是把旭凤从“爱情工具人”升维成有完整弧光的独立人物。
加治军理政的实感,不让“战神”只活在台词里;深化和天后的母子困境,给他自己的原生家庭枷锁;补全他看透天界权谋虚伪,最终主动弃位的价值观转变;优化中期戏份结构,杜绝原版“男主下线,男二单开大”的失衡;强化官配双向奔赴,削弱润玉的意难平滤镜。
每一条都有据可依,每一条都冲着“让剧更好看”去的,不是单纯的抢风头。
沈浪看了眼窗外,拿起方案出了门。
朱锐彬的房间在七楼走廊尽头,是个套房。
走到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
朱锐彬看到沈浪,愣了一下:“沈老师?这么晚有事?”
嘴上客气,心里已经提了警惕。
今天沈浪的表现确实超出预期,但圈子里关于沈浪的传闻他没少听。
尤其是《缝纫机乐队》那回,沈浪和大鹏因为创作理念起冲突,虽然最后各退一步,但圈内人都知道这位不是好拿捏的演员,有想法,敢说敢争。
第一天收工就找上门,十有八九不是来聊天的。
“朱导,有点事想跟您沟通。”沈浪笑着,语气客气,“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进来说。”
两人在客厅落座。
沈浪把方案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朱导,关于剧本的一些修改想法,想跟您聊聊。”
来了。
朱锐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拿起方案翻看。
才看两页,眉头就拧起来了。
不是改几句台词的事,是涉及整个人设,戏份结构的大调整。
“沈老师,”朱锐彬放下方案,尽量让语气平和,“这些是您自己的想法,还是团队的建议?”
“主要是我个人的想法。”沈浪不紧不慢,“当然,剧本是您和编剧老师的创作成果,我只是提建议,具体修改还是由专业编剧团队操刀。”
好一个“只是提建议”。
朱锐彬低头又翻了两页,越看火越大。
加治军理政戏份,深化母子线,调整双线并行,砍润玉重复的情绪渲染……这哪是建议?这是要把整部剧的叙事重心重新洗牌。
他是导演,剧本的创作权,戏份分配权是他最重要的掌控范畴。
一个演员,哪怕是一番男主,开机第一天跑来要大改剧本,跟砸场子有什么区别?
“沈老师,”朱锐彬放下方案,压着情绪,“您的想法我理解,但剧本已经定稿了,编剧团队也付出了很多心血。咱们今天才第一天开机,这么大规模的调整,时间上也来不及。”
“现在不改,以后更来不及。”沈浪语气温和,但没退,“朱导您拍了这么多年戏,比我懂。剧本的结构性问题,越早发现越早解决,拖到中后期再动,那才真来不及。”
朱锐彬没说话。
沈浪继续:“我不是说自己的角色戏份少,也不是要加戏。您仔细看看,我给润玉删的部分,都是重复的回忆杀和情绪渲染,核心剧情,丧母,黑化,夺权,登帝,一个没动。”
他往前倾了倾身,“因为润玉写得确实好,人设本身就比旭凤立体,这是事实。我要做的不是砍掉润玉,是让旭凤的人设厚度能和他对等。双强对峙,不是一方被碾压,这才是对整部剧最好的做法。”
朱锐彬抿了抿嘴,没反驳。
他心里清楚,沈浪说得有道理。
原版旭凤确实太薄了,成长线全绑在爱情线上,没有独立弧光。
润玉那边,身世,权谋,黑化线极其完整,悲剧性和复杂性都强于男主。
他不是没意识到,本来想的是男主一番戏份多,加上顶流演技加持,怎么也不至于被配角压过去。
现在沈浪把问题摆上台面,还拿了一套系统方案,他想装糊涂都不行。
“沈老师,”朱锐彬沉默了一会儿,“这事我得和编剧团队沟通,不是我今天一个人说了算的。”
“当然。”沈浪点头,“我尊重编剧团队的专业判断。”
朱锐彬看着沈浪那张礼貌的脸,心里的火一点没消。
他承认沈浪说得在理,可开机第一天,就来这么一出“顶流逼宫导演”,还是用这种有理有据让你无从反驳的方式,比直接吵架更憋屈。
他想起圈子里那些评价,这个人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运气和脸,比大多数流量聪明,城府深,手段高,特别懂得用让人没法反驳的方式达到目的。
今天算是领教了。
“沈老师,有句丑话我先说在前头。”
朱锐彬抬头直视,“您对角色有要求,我拍摄的时候也会高标准。这些新增的重场戏,如果撑不起来?”
“朱导放心。”沈浪笑着打断,“到时候哪场演得不行您随便喊NG,我陪您磨到满意为止。”
话堵得死死的。
朱锐彬只能点头:“行,我先联系编剧团队讨论,有结果再和沈老师沟通。”
“辛苦朱导了。”沈浪起身伸手。
握手的时候朱锐彬心里已经在骂了。
顶流了不起?好吧,在现在这市场环境里,顶流确实了不起。
他拍过几部收视不错的剧,在电视剧圈有位置,但跟资本比,跟顶流比,一个导演的话语权就那么多。
这部剧的投资方里有沈浪的份额,一旦闹僵,投资方站谁,他心里清楚。
再不爽,也得先压着。
朱锐彬没再说什么,起身送他。
“沈浪。”到门口时朱锐彬叫住他。
沈浪回头。
朱锐彬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确实和传闻里一样难搞。但你说的那些修改点,确实能让剧本更好。这次我配合你。下次,希望提前跟我商量,别在开机第一天给我下最后通牒。”
沈浪沉默片刻,点头:“下次一定提前和您商量。”
房门关上。
沈浪站在走廊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廊空荡荡的,他靠墙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导演心里不爽,他当然看得出来。
换他是导演,开机第一天被演员找上门要改剧本,他也膈应。
但他不后悔。
演员可以靠一时数据撑场面,但角色跟一辈子。沈浪不能让自己在《香蜜》里的表现,成为别人讨论“谁更出彩”时的对照组。
他的名字只能和“碾压”放在一起,绝不能和“被碾压”放在一起。
而且这事只能第一天办,现在不开口,等拍到旭凤被润玉全方位碾压那几段,再想改就晚了。
到时候要么后期硬砍男二戏份,剧的质量打折,粉丝撕逼;要么硬着头皮拍,让前世重演。
他选了一个得罪导演但唯一正确的路。
长痛不如短痛,得罪一个人,换一部不被男二压制的爆款,划得来。
至于朱锐彬心里那点芥蒂,等自己用演技把新增的重场戏全撑起来,导演再大的怨气也得消。
这行业,最后看的还是真本事。
门卡“滴”一声,房门打开。
李依桐窝在沙发上看剧本,听见声音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老公,你去哪儿了?等你好久。”
“找导演聊了点事。”沈浪脱了外套挂好,在她旁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有点紧张,但跟你对戏的时候就不怎么紧张了。”李依桐靠过来,脑袋往他肩膀上蹭了蹭,跟小猫似的,“你演戏的时候气场好强,我差点接不住。”
“接不住也得接。”沈浪揽过她的肩,声音低了,“这部剧你必须红,不红不行。”
李依桐抬头看他,有些疑惑:“你好像对这部剧特别看重?”
“因为。你之前播的几部剧,制作不小,配置不低,都没把你抬起来。圈里已经开始有人叫你‘体寒咖’了,这标签一旦贴上,以后想撕都难。”
李依桐抿了抿唇,没反驳。
她自己清楚,明明资源不差,长相不差,演技不拖后腿,就是怎么都红不起来。
像一直在爬山,眼看快到顶了,脚下一滑又摔回去,反反复复。
“《香蜜》能爆,你就是锦觅本觅,以后没人再好意思叫你体寒咖。要是连这部剧都抬不动你。”沈浪看着她的眼睛,“那你老公也要再想办法让你爆。”
其实他说的也是大实话。
前世李依桐演了太多不温不火的剧,很久才有些起色,“体寒咖”的标签贴了好多年。
现在他把锦觅这个角色塞给她,等于把前世杨紫翻红的命运转到了她身上。
而且还是自己这个顶流当男主角。
这样还红不了,她的事业上限可能就真不适合走一线小花这条路了。
到时候沈浪也只能想其他方法帮她逆天改命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