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学跳楼了。”
“啊？”
“我好朋友。”赵耀大哭。
“在哪儿啊？”
“医院。”
“人有没有事儿？”
“刚刚送去医院，我也不知道。”
周易无奈，安慰他：“那咱们着急也帮不上忙，只能看医生的了。”周易拉着他坐到沙发上，给他倒杯水，“你说说怎么回事儿？”才小学就跳楼，儿童不该无忧无虑吗？
看看好奇站在旁边的星星缘缘，周易说：“你们上去玩儿，我跟赵耀哥哥聊会儿天。”
两个孩子乖乖上楼去了。
“就是我一个朋友，经常跟我一块儿打篮球，还跟我去星星班上看过星星。一放寒假，他妈妈就把他送进了小升初封闭集训班。
我是我爸妈在外面找的补习班，天天回家的。他就一直在集训班封闭，不准带电话手表，吃住都在里面，我们都没联系。
只有过年集训班放了四天假，我们联系了一下。他说他感觉自己快不行了。放假那四天，他也在做卷子。
其实那个集训班也不教什么，就是刷题，他们收集了我们市所有初中的卷子，就是不停地刷卷子刷题，刷完老师再讲题。
他十二岁生日都是在集训班过的。过年他在家那几天，我叫他出来玩儿，想把生日礼物给他，他说要刷卷子，也没有见上。
他生日才过了不到一个月。然后今天报名，我们几个好朋友就想给他补过生日，报到完了，我们就在学校打了一会儿篮球，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活动了。
然后中午我们去吃饭，给他补过生日。他说他感觉身体里有两个人，感觉魂魄和身体分离了，他有点儿撑不下去了，想喝点酒安安魂。
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因为我长相比较老成嘛，不穿衣服有些一年级的都叫我叔叔，我就去便利店买了三瓶啤酒。我们几个就喝了一点酒。很开心，说了很多话。
本来他妈让他报完名还要回到集训班去，下午晚上都有课。这个学期，虽然不封闭了，但是每天放学后都要去集训班培训到晚上十点才能回家。
因为初中要分班嘛，他妈想让他进最好的初中最好的班。所以现在他做的题都是初中的题。对他还是有点难度，科目又多，他每天都要做很久都做不完。
他说他很久都没有睡觉了。又喝了酒，我们在草地上晒太阳，他很快就睡着了，看他睡得香，我们也没叫醒他。
下午集训班老师打电话给他妈说他没去上课。他妈疯狂打他电话手表，我们帮他接了，说阿姨，他太困了睡着了，让他睡会儿。
然后他妈很快就过来了，啪啪大耳刮子把他扇醒，他就吐了，他妈闻到他喝了酒，就拳打脚踢，拖着他回去。我们拦也拦不住，我们也特别害怕。
他妈特别凶！他妈是一个公司的主管！他妈打他他也不躲，他跟他妈说他出现幻觉了，身体里好像有两个人晃来晃去的。
他妈说他酒喝多了！暴跳如雷，拿书包啪啪打他头。他说不是，没喝酒也有幻觉了！他早就有幻觉了！他妈说你是不是想说你抑郁了精神分裂了？那你跳楼啊！你去死啊！
然后就把他的篮球扔了，电话手表也收了，说这学期再也不准他碰篮球不准他再跟任何人玩儿，他就是死也要死在集训班！就拖着他塞进车里，把他送回集训班了。
刚刚我才从我们班另一个同学那里知道，她也在那个集训班，她说真好，有人跳楼了，集训班终于放假了。”
“卧槽！”周易揉额，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他过年给我发的语音。”赵耀把电话手表递给干爸，点开朋友的对话框。
周易点开这个叫程锦的孩子的语音：“我不能出去玩儿，我妈不让我出门，我还有厚厚的一叠卷子没做！
我知道我妈妈很焦虑，我知道她为我花了很多钱，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为了我以后有好的生活。
我也一直以为一直这样努力下去就有好生活，可是什么是好生活？我还能不能走到好生活那里？我感觉我走不过去了，我好累啊！”
好生活，好生活，周易听到这三个字就应激！别说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好生活！他也不知道啊！他只知道好生活逼死了好多好好的人！
这是多好的一个孩子！什么特么的好生活！根本就是地狱！
赵耀听着这条语音，又哭了，“干爸！我现在真后悔，我应该早点带他来找你。本来你可以救他的。”
周易摸摸他的头，“不怪你啊！你才几岁啊！这事只该他家长负责！集训班楼层高吗？那个女同学说了啥情况吗？”
“我没仔细问，她是跟我们小区的一个女生打电话说的，说有人从集训班走廊上跳下去了，真好，终于放假了！”
周易叹口气，也不能说孩子是麻木的看客。才十岁出头，最纯真的年纪，因为同学跳楼了所以开心可以放假了，那只能说她也累到极点了，放假是她唯一的需求了。
“今天他跟我们说集训班在少年宫里面，那里最高有五层，我不知道他在哪一层。”
少年宫！就是这么逼死一个少年的？他甚至刚刚才从儿童进入少年。
“楼层不高，他命大呢，你不要着急，先交给医生。”周易只能这样安慰。
第199章 什么是好生活
“嗯。”赵耀稍微平静了一点儿，“他说他好几次都求他妈妈说他真的撑不下去了。每晚都有晚自习，到十一点，然后早上五点半就要起，六点开始早自习。那些题做不完老师也会告诉家长。
过年那几天，他每天刷完卷子都是凌晨两点过了，他就问他妈妈他能不能睡觉？他妈妈说马上升初中了，你还睡得着？你要睡，就去死，死了就可以一直睡了！”
周易真的无言，究竟是怎么了？不绩优，毋宁死吗？
“他说他真的想一直睡过去，不要再醒来了。”赵耀望着他哭道，“干爸，我真应该早点儿带他来找你，我本来有三次机会可以救他的！
最早那次你带我和星星去肯德基，让我打电话叫我的朋友也出来，他在英语补习班，我就应该硬让他逃课来的。
第二次，过年那几天，我也应该让他出来，带他来找你的。还有今天，我也应该带他来找你。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回去集训班就跳了。”
周易叹口气。
赵耀抱着他哭，“干爸你说我能保护一方平安，可是我连我的好朋友都保护不了。”
周易真的好希望有一个报警机制，让这种家长去坐牢啊！
抱着他的肩，“赵耀，你以后啊，一定可以的。你现在还小，不要责怪自己。这是他父母的责任。”
这个大孩子就趴在干爸肩上哭，星星缘缘拿了两颗棒棒糖下来，放在他手里，又上去了。
赵耀看看糖，哭得更厉害了。
其他带着孩子来看天赋的家长，看到周老师这一个孩子在哭，也没打扰，到门口又转身走了。
这确实不能怪赵耀，他只是个小孩，哪里考虑得了这么全面？
何况，能说出“你跳楼啊你去死啊”那样的父母，也不会愧疚。
反而是一个同学，一个小孩，在这里愧疚不已自责万分。
“没事儿的，赵耀，只要他能活过来，干爸答应你，无论他有没有天赋，一定会引领他走向真正的好生活。”
“嗯。”赵耀平静点儿了，不好意思地用手抹抹他肩头的鼻涕。
差点儿抹匀了，周易拿纸擦擦，也没心情再看其他天赋。天赋再重要，也重要不过生命。
“你先回去，不要着急，不要自责，这是他父母的责任。你先打听一下他的消息。”
“嗯。”赵耀起身走了。
也傍晚了。方娉娉还没过来。
人，怎么能不睡觉呢？
让她睡吧。什么年代了？又不打仗，睡个觉都成了奢侈！
周易带着星星缘缘去吃饭，也没心情回家做饭，就在路边店点两碗米粉，一盘凉菜。星星缘缘两人分一碗。
“爸爸，赵耀哥哥怎么了？谁欺负他了？我要喂他吃屎！”
周易无语地看着儿子，但是那种父母，真的该吃屎！正经吃饭的人，怎么会这么变态！逼自己的亲儿子去死！这种父母，老了，失智失能了，就应该自己拉自己吃，不要管他！
希望那个孩子能挺过来！
逼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思考什么是好生活，觉得自己走不过去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星星，什么是好生活？”
“好生活就是现在呀，和爸爸在一起。”
“嗯。”缘缘点点头，“我妈妈呢？”
终于想起来问了！周易笑笑，“妈妈在睡觉，妈妈是不是一直失眠？”
“嗯。”缘缘担忧道，“我妈妈总是失眠。我希望她能好好睡觉。”
“那真好，妈妈现在正在睡觉呢，睡得可香了，让她睡吧。”
“嗯。”
吃了饭又回到工作室，等到天黑，方娉娉也没过来，可真能睡！这是缺觉缺狠了！要是把缘缘带回去，她半夜醒来了还得找女儿，又是一番折腾。周易干脆把缘缘也送去酒店。
“叔叔！我能给我妈妈带点吃的吗？”
“好啊，你带啊！”
星星把过年人家送的大包小包零食也搬来阁楼了。跟松鼠一样，囤的零食可多了。缘缘就装满了校服口袋，跟着周易去找妈妈了。
两个孩子好奇地在前台蹦蹦跳跳，周易又跟人家解释一番，带着缘缘上去。
楼道有监控，前台也好奇地盯着这个神秘的男人！
进入房间，方娉娉果然睡得很沉很香。
缘缘轻轻抱着妈妈，轻轻亲了一口。
周易带着她洗脸刷牙了，轻声叮嘱：“缘缘，你跟着妈妈睡，不要吵醒妈妈。妈妈醒了，你再让她吃东西。”
“好。”
“爸爸！我们也可以在这里睡吗？”星星兴奋道。
“不可以！人多了会吵醒阿姨。走吧。”等缘缘穿着秋衣秋裤钻进被窝里，周易给她盖好被子，留着床头小灯，牵着星星出来了。
“叔叔拜拜，星星拜拜。”缘缘小小声说。
“缘缘拜拜。”父子俩也轻声说。
“妈妈我爱你，妈妈乖乖睡。”缘缘又抱着妈妈轻轻嘬一口。
周易拉上门，孩子是多么可爱的生物！是上天送给成人的礼物！
有的人，真的不配啊！
他居然真的带着男孩下来了！前台看着这个神秘英俊的男人。居然有给老人、女人、小孩开房，纯为了让她们睡觉的男人！
“明天孩子要上学，七点，请你们叫一下早。”周易走到前台。
“好的。”
“谢谢。”
看着父子俩走出去了，前台立刻八卦起来。
第二天早晨，周易打电话给方娉娉：“醒了没？没醒继续睡，我来接缘缘去学校。”
“没醒我怎么接电话？”
“哈哈。”周易笑起来，圣母也能开两句玩笑了，不错！看来睡得不错！“那行。”
吃了早餐把星星送到学校，星星跑进去，周易转头看见了方娉娉，笑了。
方娉娉也扬起笑容，终于有点儿朝气了。
两人都朝对方走过去。
“昨天谈话是不是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