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们老板没在。”
“你现在就给老板打电话！”
“好的。”老师走到一边去打电话，回头看一眼阴郁的周易，“李姐，这有家长要退班……周星野……对，周星野的爸爸，过来退班。”
“毛毛老师！”周星星突然从周易身后钻出来，朝屋里跑去，抱住一个老师。
毛毛老师抬头，看看周易，蹲下来抱住他，“星星，你好几天没来啦，老师可想你啦！你想不想老师啊？”
“想。”周星星从老师怀里扭头看看爸爸，好像老师才是亲人，爸爸是坏人。
毛毛老师摸摸周星星的头，“星星，你先去玩会儿积木。”
周星星就朝积木桌跑去。
毛毛老师头上顶着“百分百心理师”走过来，“您是星星爸爸？”
“嗯。”周易看着她不转眼。
毛毛老师被他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低下头。
周易又盯着她低垂的头，头上那闪闪发亮的“百分百心理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态度立刻缓和下来，托管班也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想摆得态度强硬点儿要回托管费，而且他确实心烦，没有好脸色。
但这是自己住院期间，一直带着周星星的老师。她还是个满分天赋心理师！
“谢谢你，毛毛老师，前段时间帮忙照顾星星。”周易前倨后恭道。
“没关系的。”毛毛老师有点儿腼腆，抬头看了看他，又被他过分热忱的眼神盯得低下头去，“您现在好了吧？”
“嗯，现在没什么事了。”
门口孩子跑进跑出的，不时叫毛毛老师，毛毛老师一边回应着，一边带着周易走到托管班前面的小树林。
“你是刚来的？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周易说。
“嗯，刚来一个月，还在实习。”
“现在家里有人带了？”她刚刚也听到了他要退班，她才刚来，也不知道能不能退，老板和他们是邻居，也住在这个小区。
“没有。”周易看着她头上的“百分百心理师”，像头温顺的绵羊，老实道，“星星可能有多动症。”
“多动症？”
“你一直带着他，没有发现吗？今天他们班主任说……”周易把孟老师的话重复了一遍。
毛毛老师摇摇头，“他是偶尔会咳一两声，但是不频繁。而且，他那不是咳嗽，是清嗓，是一种紧张反应。
就我们大人有时候，碰到一些情况也会清一下嗓。之所以他在学校，表现得很严重，就是因为老师不断地提醒、训斥，导致他更加紧张。
这就是情绪紧张引起的反应，他太小了，小孩儿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有什么就通过肢体表现出来。
这不是多动症。星星是可以正常交流的，这样的反应也是正常的。他只要放松下来就不会。
越提醒越严重。就像说不要想那片绿色的海，你脑子里一定会出现绿色的海。这就相当于强调，越强调越严重。
他不是故意作对，因为你提醒了，他就更紧张。何况，老师说爸爸很辛苦什么的，那他压力就会更大，越想着不要咳不要动，他就越紧张越无法控制。”
周易恍然大悟，就说呢！怎么早上要上学了就咳嗽！去学校就更严重！越说他越严重！
“那要去特殊机构矫正吗？”
“不用，去了特殊机构，他就真的成了特殊孩子。而且去了那里，一定有比他更严重的孩子，这样对他不好。
很多小孩都有抽动症状，像频繁地眨眼啊，清嗓，还有的会不自觉地发出小狗一样的声音，还有没有尿但频繁去厕所，各种各样的。
一般这样的反应都是一段时间，不会一直持续。你越紧张，他可能时间就越长，反应越严重。他很正常，忽视就好了。”
“忽视？”
“对，平时多给他关爱，他咳嗽他抽动，你就当听不见看不见。你不去注意，不去提醒，他会自己好的。
你可以观察，他想咳嗽或者咳嗽了，一定会看你的反应，如果发现你没反应，他就会放松，慢慢这种躯体反应就消失了。如果他观察到你盯着他而且很凶，他就越紧张。
他在托管班是偶尔清一下嗓，偶尔会小动一下，但我从来不在意，也会引导其他人不去注意，所以他就很放松，很少这样。他专注的时候放松的时候不会咳不会抽动。”
周易点点头，“对，他看电视的时候，画画的时候，他就不动也不咳。”
“对啊！他只要专注，放松，他不想着我不要咳不要动，他就不会咳不会动。这不是他的问题，是周围的问题。
他这种反应，完全是对周围给他的压力的回声。原因不在他身上。去矫正他的行为是把责任推给他，只会越来越严重。应该纠正的是周围人。”
“啊！”周易大松一口气，也很愧疚，面对着“百分百心理师”，掏心掏肺：“我跟他妈妈离婚三年了，从他上幼儿园，记事儿开始吧。他就是一直比较胆小、内向。我平常上班很忙，也很少关注他。”
毛毛老师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星星什么都跟我说。”毛毛老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感觉窥探了别人的隐私，还当面跟人对质起来了。
周易才发现，她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居然是个心理师！
而且周星星什么都告诉她！
周易也不用再隐瞒，“那……他跟你说些什么？”
“就是说……感觉妈妈不爱爸爸。”
“呵！”周易扭头，真啥都往外说啊！
“还有……说，爸爸怎么求妈妈不要离开，觉得妈妈好狠心……”
周易揉着头，那时候他才三岁！不是吧？这都记得？周易成年后，一共哭过两次，一次是结婚那晚，一次是离婚时跪下来哭着求前妻不要走。
这都说出去了！你老爹还要不要面子的？
“我感觉，对他造成了比较大的冲击吧。他那么小的年纪就记住这些比较沉重的画面。”毛毛老师抬手抹抹眼睛。
不愧是心理师，共情能力超强！但周易就更尴尬了，谁还没过黑历史，就这么被亲儿子给捅出去了。
“看到爸爸妈妈这种关系，他会想要修复。想方设法的，废很多心力。然后时间长了，距离远了，他修复不了你们的关系的话，他会觉得自己没用。
而且，你是不是经常问他妈妈说了什么，有没有朋友之类的？他能感觉到你想听什么，他会编造一些谎话，然后又愧疚。”
周易很不是滋味，他的执迷不悟，带着儿子也走进了死胡同。
“他会归因于自己，然后会想着，去多爱你一些，不让你操心。因为你经常加班，跟他交流也比较少，他会担心你太辛苦。有时候也会怀疑，你不爱他。”
周易眼睛酸酸的。
“总之，星星非常善良，非常爱你，他想做得很好，想拯救这一切。他跟什么多动症自闭症完全不一样，他反而是过多地承担了大人的世界。”
周易扭过头，拿下眼镜，捂一下眼睛。
“对于小孩来说，他的世界很小，就只有爸爸妈妈。所以如果家庭产生变故的话，无异于天塌了。
这时候，就要给他更多的关爱，引导他正确认识你们的关系，让他意识到事情没有变得那么混乱那么严重。
不要觉得小孩子不懂，所以什么都不跟他说。对于他来说，没人跟他解释，他不明白，他只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会胡思乱想，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原因。然后竭力想去修复。但他毕竟是小孩，大人都无法修复的关系，他有什么办法？他就会通过身体反应出精神的压力。
其实这两周，你去接他回家，星星一定很高兴。我也希望你多陪陪他，在信任的人身边，在放松的爱的氛围里，他不会咳不会抽动的。不信，你现在去看一下。”
第15章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周易和毛毛老师回到托管班教室，周星星正在积木桌前搭建积木，专注、安静。
“星星爸爸……”老板也赶到了。
“嘘——”
已经来不及了，周星星回头，望着爸爸，就是一咳，接着又是一抽，快搭建好的房子也被他突然抽动的胳膊碰倒了。
就像他们的家。明明不是他的原因，但他十分慌张，竭力想要挽救，积木房子还是坍塌了下来。
周易的心也跟着一抽，眼睛一酸，都是他的错。他还吼他！
“星星爸爸，你要退班？什么原因？”托管班老板问。
“不退了。”
“啊？”
周易转头看着毛毛老师，他需要这个心理师，他儿子也需要。
兜兜转转，跑了两个医院，这几天，他都没有碰到一个天赋医生！却在这里碰到了百分百心理师！
心理咨询多贵啊！一次一个月的托管费不一定够！而且他去看的心理师不一定头上顶着什么玩意儿呢！
老板一脸莫名。
毛毛老师被他发亮的眼神看得脸都红了，垂下头去。
“嗯。”周易移开目光，“刚刚跟毛毛老师谈了，而且我儿子很喜欢毛毛老师，就不退了。”
老板看着毛毛老师，眼睛也是一亮，喜不自胜，自己还没来，她一个实习生就说服家长不退班了！太厉害了！
“我想请毛毛老师去吃饭。可以吗？”
“可以可以，这里其他老师看着，你去吧。”
毛毛老师又恢复小姑娘的样子，拘束害羞起来。
老板推推毛毛老师的背，“快去吧，快去吧。”
总有一些男家长喜欢老师，而且还是个单身家长。管他呢！只要能留住人！
周易不喜欢老师，从小就不喜欢，看到老师就避开。但毛毛老师，为了儿子，他必须得拉近关系。而且，毛毛老师，非常亲切，非常包容，让人油然而生好感。
“星星！”周易走进去抱起儿子，“走，我们请毛毛老师吃饭，毛毛老师前几天不是照顾你了吗？该你请毛毛老师吃饭。”
“好！”周星星不好意思地靠在爸爸怀里，既开心又别扭。
到门口，毛毛老师抬手挡住门顶上的框，底层门框不高，而周易本身很高，如今抱着儿子，激动之下，要不是毛毛老师眼疾手快心细地这一挡，非得给周星星撞个包！
“星星下来跑吧！跑跑跳跳长得高！”毛毛老师说。
周易放下儿子，有点儿不好意思。
看周星星朝前跑去，毛毛老师说：“不要太激动，正常一点儿。”
“啊？”
“因为有的人会一下热情一下冷漠的，可能让孩子不适应，分不清楚你为什么这样，胡乱琢磨你的行为动机，让他的行为也乱套。就平常一点儿，越平常越好，可以慢慢地亲近细心，不要一下子变得太多，这样很吓人。”
毛毛老师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她只是个托管班实习老师，对一个家长说这些！
周易也很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听话，“嗯，我以后会注意的。”
毛毛老师抬头看了看他。
走出林荫道，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空中，现在吃饭也太早了！
“毛毛老师，想吃什么？”
“其实不用请我吃饭的，我就陪星星玩会儿，好几天没看见他了。”毛毛老师的目光追着周星星小小的背影，看得出来，真的很喜欢。
“那不行！都说好了！星星也希望请你吃饭的。”
“嗯。”毛毛老师不再拒绝，孩子的心意要珍视，真心实意，不珍视，以后就变成客气、敷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