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深吸一口气道:“有些脉象很相近,比如濡脉和细脉就很相近,它们的波形也很相近,很容易搞混淆,导致标注错误。”
“可濡脉和细脉代表的是不同的病情,标注错了,脉诊仪检测出来的患者的病情就不准确。”
“所以我建议,还是要找一个真中医进行交叉验证。”
陈远顿一顿。
“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找一个国内的国医大师进行交叉验证。”
许清听了看看林明,见林明没什么表示,就问陈远道:“可这怎么交叉验证?隔着一个太平洋呢。”
“很简单,”陈远道,“进行波形对比嘛,同样的波形,如果一个标注濡脉,一个标注细脉,就需要判断是谁标注的更正确,然后选择更正确的那个做最终标注。”
说来讲去,他还是对林明的脉诊技能不信任。
这也正常,毕竟这关系着整个脉诊软件开发的成败。
“陈哥,你说的也对,问题是,你再找个国医大师进行交叉验证,这费用得多大?这么做,你还不如把别人的数据库拿过来做参照对比,可谁会把这个数据库给你做对比?”林明道。
到现在为止,他感觉和陈远合作得有些不愉快,感觉陈远有些逼逼赖赖的。
陈远的顾虑是对的,可现在不是条件不允许吗。
陈远:“……”
他无话可说了,的确,最终还是一个成本问题。
“我也不敢说我标注的脉象就完全正确,可这玩意儿其实是一个概率问题,很难有一个人把这脉象标注到完全正确,只能是无限接近正确。”
“何况你这脉诊传感器采集到的波形,也不见得就能完全准确地反映患者的脉搏不是?它的精准度能达到吗?”
“到将来这脉诊软件投放到市场上,只能是和其他脉诊软件比较谁更准确些。”
林明道。
“不过我说的是在一个脉象中再仔细划分,比如在一个细脉中再仔细划分是什么样的细脉,至于细脉和濡脉的区别我还是能分辨清楚的。”
林明霸气道。
“连28种脉象都分辨不清楚,我也不用吃这碗饭了。”
陈远和许清都睁大眼睛盯着林明,在一个脉象中再仔细划分?!
绝大多数中医师恐怕连28种脉象都分辨不清楚吧?
林明竟然要在每一种脉象中再细分?!
这是什么逆天言论?!
陈远沉默了,根据他的经验,一个人牛吹得越响亮,事情往往做得越差劲儿!
许清感觉这个话题无法再讨论下去,就主动岔开了话题。
“那以后你俩一起采集数据吗?”她问道。
“不用。”林明道,“陈哥陪我采集几次,等我熟练了,这个脉诊仪和标注软件也调得完全可行了,我一个人采集数据就行,陈哥每周抽时间来检查一下数据、维护一下设备就行。”
许清和陈远点点头。
许清又问道:“那这个数据采集费用问题,该怎么给患者算报酬?”
“给什么报酬,”林明干脆道,“愿意配合的给个优先预约权,不愿意的不勉强。这项也算报酬,那成本就太高了。”
“完全不给点儿好处也不行吧?不如这样,我这儿给你采集每条数据一个额度,你自己掂量着给患者就行。”许清道。
“不用。”林明再次干脆道,“你给这个额度相当于给我辛苦费了,但我已经拿了干股,这个辛苦是应该付出的,不用另拿辛苦费。”
三人这么讨论着,有患者进了诊所。
“林医生!您果然在这儿!我们还以为找错了地方!”
一个白人中年女人走进来看到林明叫了起来,是朱莉。
她身后跟着她的丈夫马克,正是林明昨晚在斯坦福医院门诊大厅里成功抢救的那个白人。
“谢谢您,林医生!谢谢您昨天救了我!”马克伸手紧紧握住林明的手,连连摇晃着,很激动地道。
昨天回去听朱莉说起当时情况后,马克很后怕,所以现在感谢得很真诚。
“不用谢,应该的!”林明笑道,一边已经习惯地对两人开始望诊了。
“谢谢林医生!”朱莉道,“我们今天来找您是想让您给我俩看病的,我们觉得您的医术很高明,昨天如果没有您,马克就危险了!”
“可以,”林明点点头,示意马克夫妇坐下,然后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道,“我们这边正在搞一项数据统计,马克先生和朱莉太太你们如果愿意配合,以后可以获得优先预约权!”
苏半夏此时正在给一名患者诊断,听儿子这么说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担心,他们的诊所营业现在还远没到了患者预约困难的程度,儿子这么说,人家稀罕这个优先预约权吗?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等林明给马克夫妇解释清楚需要他们配合的事项后,两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还为获得这个优先预约权感到很高兴。
诊断随即展开。
陈远把脉象传感器连上平板,打开标注软件。
林明把传感器三个探头分别贴到马克手腕寸关尺上,调整好位置,同时开始给马克脉诊。
这样,软件开始采集脉搏波形,林明同时用手指头感知脉象,数据采集正式开始。
林明没有过多去关注脉象传感器,他的心神集中在诊断上,一边对马克脉诊,一边望诊,还让马克伸出舌头察看了舌象。
这样的诊断对于马克夫妇来说很新鲜,习惯了去医院拍片和做化验,林明这种完全人工式的诊断——如果不是昨晚亲身经历了林明的神奇抢救——真的会让他们对其准确性产生怀疑。
“马克先生,您年轻时干过装修工?”
林明目光从马克手上扫过,问道。
马克虎口上有道发白的旧疤,食指上有再也长不平的甲板,指缝里有一些渗进皮肤的墨绿——那应该是铬绿油漆留下的,皮肤换了几百遍也难以丢掉。
这一点林明在陈查理的手上就看见过。
马克愣了一下:“……干过,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您怎么知道的?”
林明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的手,马克恍然,随即惊讶道:“您好细的观察力!”
站在一边的陈远和许清也是被震惊到了,林明这医生都快当成警探了!
林明淡然,当医生,尤其是当一名中医,必须培养出很细致很敏锐的观察力,以便于在最短时间内观察清楚一个人——包括他曾经的职业和经历,那可能和患者的病情息息相关。
没有这样的观察力,是很难在中医这一行脱颖而出的。
“所以,马克先生,您曾经大量接触过粉尘和化学气体?”
“嗯,避免不了的,油漆、腻子粉、胶水……都有。”马克道。
“所以,您的哮喘不是突然得的。一开始只是换季咳嗽,您没当回事。后来变成喘息,再后来才发展成现在的急性发作。您现在闻到油漆味、或者打扫卫生扬起灰尘,是不是马上就会喘?”
林明收回诊脉的手道。
“是的,是这样的!”马克点头,“我这病就是这样越来越重,现在闻到油漆味会喘,扫地也会,这病能治好吗?”
“可以治好!”林明肯定地道,“中药配合针灸,配合运气五脏操,调理一个半月左右可治好。”
马克的哮喘是典型的外源性过敏性哮喘,这是功能性、可逆性的气道高反应性疾病,中医通过断伏痰之源(健脾)+固御敌之强(益肺)+修复纳气之器(补肾),可以彻底拔除病根。
“谢谢!谢谢!”马克高兴道,随即又有些疑惑,“运气五脏操?”
“等会儿我给您讲解。”林明道。
现在他大部分时候给病人推荐的是由太极调息改编而来的运气五脏操,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比太极调息更适合治疗慢性病。
他随即在电脑的标注软件中,给那道新采集到的波形图标注了浮脉、滑脉中略带弦脉。
马克先生的脉象就是这么复杂。
这是典型的“外有表邪,内有痰湿,还有些气机郁闭”的哮喘缓解期脉象。
只是许清看到林明的这个标注有些懵,这么复杂啊?!
林明抬起眼睛看着许清和陈远道:“患者的真正脉象就是这么复杂,几乎很少有单一的脉象,这需要采集到大量波形数据后再逐一拆解的。”
陈远点点头,心中对林明的脉诊水准认可了一些。
作为一个大量研究过脉象资料的编外中医,虽然陈远自己的脉诊水平稀松平常,但他知道患者实际脉象的复杂性。
林明给这道新采集到的脉搏波形标注了三种脉象,恰恰说明了林明脉诊水准的专业性。
林明本人已经开始给马克开针灸方和中药方,写患者知情同意书。
因为这是一次疗程较长的治疗,他的针灸方案和中药方案也将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治疗方案都有所不同。
第112章:半开门半妥协
林明写好患者知情同意书递给马克,这份知情同意书上只写明了针灸治疗方案。
至于中药治疗方案他是不会写进去的。
因为中药在美国法律上是“膳食补充剂”,写进知情书里,就等于声称该“补充剂”具有治疗疾病的药物功能,这是有法律风险的。
但同时,美利坚多州法律明确规定,“herbal therapies”(草药疗法)属于针灸师/中医师的合法执业范围。
也就等于说,针灸师/中医师有权使用中药疗法。
(当然,保险不予覆盖,除非某些特殊情况。)
只是在使用中药治疗时,必须向患者提供治疗指导,包括:解释草药的必要性、告知服用方法、说明可能的禁忌症和不良反应来源等。
这种“半开门半妥协”的矛盾法律制度设计,充分展示了美利坚社会和医学界对中药的颇为复杂的心态——
“我无法精准验证你的疗效,但我承认你很多时候确实是有疗效的。”
这样矛盾的态度导致的矛盾的相关法律制度,就让针灸师/中医师在具体执业中,只能口头和患者沟通,而不太方便将中药治疗方案写进患者知情同意书中。
但相关法律风险依旧存在,就像苏半夏对詹妮弗使用中药,就差点儿被詹妮弗诬告成功。
这里面就很考验中医师的变通和规避法律风险的能力了,不使用中药,很多病你治不好,但使用中药就得学会在刀尖上跳舞。
“另外,马克先生,我建议您配合服用一些中药膳食补充剂,您可以自己去买,也可以在我这里拿。这不属于医疗处方,但根据我的医疗经验,配合针灸治疗,疗效更好。”
马克在患者知情同意书上签字后,林明对马克道。
“哦,中药吗?都是一些什么药?”马克问道。
林明就把他给马克第一阶段开出的中药——射干麻黄汤合三拗汤加减方给马克大致讲解了下,解释中暗示了药汤的疗效可能比针灸疗效更强大。
马克和朱莉商量了下,很快同意了,林明目前给他们展现出来的医术让他们大大开了眼界,从而也让他们对林明的依从度很高。
至于运气五脏疗法,林明已经整理打印出来许多份,给马克夫妇拿了一份,又进行了详细的讲解和示范。
接下来,给马克扎上针留针后,林明又开始对朱莉诊断。
仍然是刚才对马克的那套流程,给朱莉手腕寸关尺贴上传感器探头,一边采集波形一边四诊。
这以后要成为林明的常规操作了,诊疗患者和采集数据两不误。
“您胃不舒服好几年了吧?”
林明搭着朱莉的脉,观察着她的脸,看了她舌象道。
朱莉的脉象左关(肝脉)弦,偏紧;脸色偏黄,颧部有暗斑;舌边尖红,苔薄黄。
这些体征都说明朱莉有肝气郁结化火,横逆犯胃的问题,且从脸部表现出来,很明显,时间已经不短了。
而肝部郁结化火,和情绪牵扯较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