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眸子紧盯着林明,那种想要搞清楚“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的探究意味很浓。
不过林明没有满足她的探究欲。
“自然会回忆起来,不过都已经过去七八年了。”他只是平淡道,“左手。”
柯丝婷伸出左手递过来。
林明用酒精棉擦过她手腕内侧,凉凉的。
车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雨滴敲打车顶的细密声响,混杂着氤氲在车里的柯丝婷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针尖刺入时,柯丝婷没缩手,只有眉头动了动,也没吭声。
林明开始捻转。那股酸胀感很快传上来,到肘弯,到肩膀。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第二针,神门。第三针,印堂。
留针。
林明低眉垂目注意着柯丝婷手腕的脉搏跳动。
“这两天什么感觉?”林明又问道。
“看了一场电影,感觉看进去了,又感觉没看进去。”柯丝婷似乎有些答非所问。
“不必刻意去寻找什么感触,一切自自然然就好。”林明轻声道,“看到雨会回忆往事,会有些离愁别绪,看到花开得热烈时,会赏心悦目,这些都是很自然的感受,刻意去感觉反而容易给自己的感觉套上一个坚硬的壳。”
“嗯,昨天我看着晚霞,突然感觉有点好看,不是‘应该好看’,这是不是说有些效果?”
“算是吧,慢慢来。”林明道。
“我觉得中医很有用,只是不能快速赚取利润,才被当作‘补充和替代医学’,这就像有一种拉丁美洲那边的草药,治疗一种皮肤病比现代药都好,但却没人研究,因为没有什么利润。”
柯丝婷又道。
林明明白她是急于想心证他真能治疗好她,毕竟之前她差不多已经找遍了各种疗法,都对她没什么疗效,不想再次失败。
“有这个因素。”林明点点头。
柯丝婷没再说话,闭上眼睛默默感觉针感。
不知不觉二十五分钟过去了,林明起针,收好。
柯丝婷活动了一下手腕,依旧从包里取出一只信封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林明拿起来揣进兜里。
“下次什么时候?”柯丝婷问道。
“隔一天吧,间隔太长会影响疗效。十一点后,具体时间地点你定。”
柯丝婷点点头。
林明脑海中的系统世界线掠过一段金色文字:【恭喜,患者柯丝婷喜欢上针刺治疗的感觉,毫不犹豫预定了下一次治疗,您的本次治疗效果达标,您的针灸调神术已从小成提升到大成!】
看到这个提示,林明看了一眼柯丝婷,眼睛里没敢流露任何表情。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撑开伞在雨中离去。
柯丝婷下车回到驾驶位,却没有启动车,只是望着雨中离去的林明,看着雨点密集地打在他的伞顶上,突然就感觉一股淡淡的空虚袭上她的心头,只是,一刹那间就被这雨中刮来的清凉潮湿的风给吹散了。
第16章:实验室重逢
给柯丝婷治疗完,林明打着伞在斯坦福校园里漫步,虽然他家距离这里很近,但离开七年多,他还是第一次重新走进这校园。
本科时代的点点滴滴,像这帕罗奥图雨季的潮气,从他心底泛起来,难遏难止。
和卡佳在图书馆里并排看书,偶尔悄悄闹腾一下的情景;打饭时一人排队一人在旁边陪着的情景;黄昏中并肩走过喷泉广场的情景;咖啡馆里谈论未来职业道路的情景,以及,两人第一次滚床单时的紧张、兴奋与羞涩……
这时候不需要再赶着去给柯丝婷治疗,往日的一幕幕就在他心里泛滥起来。
像放电影般在他脑海里一帧帧闪现,又像剪影般一片一片淡去。
最后,卡特琳娜突然在七年后第一次打来的那个电话,倒是再次清晰起来。
那个电话,没有了往日的默契和温暖,甚至挂掉电话时都没有道一声晚安,就那么突然就挂掉了。
这让他此时距离斯坦福医院近在咫尺,却无由去探望她。
这种事谈不上是谁的问题。成年人的世界已经越来越盛不下那么多风花雪月,连对许多浪漫的向往和追求,也已经逐渐异化为需要被剥离的负累……
心里叹一口气,林明的思绪又转到其他同学和教授身上。
他想起了医学院的陈清源教授,他暑期曾在他的实验室打工,做过研究助理,陈教授是极不赞成他考中医博士的,还曾邀请他做他的博士研究生,最后见他主意已定,还是为他考中医博士写了推荐信。
这时他正好路过一个水果店,看着那些新鲜水果,忽然就产生了去看看陈教授的念头。
来都来了,不去探望一下这位过去待他极好的教授,真的有些说不过去。
他买了一篮水果,穿过中心广场,往医学院方向走去,一路上浮想联翩。
“现代医学纵深挖掘,极致解析,确实精妙。但我更喜欢从相对宏观的层面来看待生命,我喜欢中医的横向关联,系统调节。当然,在斯坦福学到的东西我也不会丢掉,这或许能让我更方便用现代医学的视角解读中医,也能为中医引入现代医学的一些概念。”
七年前他对陈教授说过的话至今言犹在耳。
但现在他其实很惭愧,他越来越发现中医太深太深了,单单把古中医完全吃透就几乎不可能,更别说把现代医学的概念引进中医了,那可能完全会成为四不像。
当时陈教授就对他的话不以为然,断言他的想法不切实际,职业道路会比走现代医学的道路曲折得多。
“想做桥梁不是那么简单,你会不断面对来自两个方向的质疑:科学界认为你不够纯粹,传统界可能认为你不够忠诚。”
现在想想,陈教授这话还真有道理。
关键是中医太深了,越学越深,很多东西,现代医学可能还需要再走很长的路才能接触到……
……
十多分钟后,林明把水果篮放在陈教授实验室外面的休息区,站在实验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林明推开门。
这是间标准的医学院实验室——实验台靠墙排列,中央是几张办公桌,白板上写满了实验流程。书架塞满期刊,角落里堆着培养箱和离心机。
一切都很熟悉。
他在这里熬过不少夜晚,做过细胞培养,跑过Western Blot,写过相关论文。
“林明?你小子怎么想起来这儿?”
陈教授坐在办公桌后,看见林明,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林明笑道:“路过校园,过来看看您。”
“看我?哈哈,你小子恐怕不是来看我的吧?”陈清源说着指了指一个角落,“人在那里呐。”
林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卡特琳娜站在那里,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林明也愣住了:“卡特琳娜?你怎么在这儿?”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当年你和卡特琳娜暑期一起来我这里做试验助理,后来你小子跑去学中医了,卡特琳娜做了我的博士研究生,现在去斯坦福医院做规培生,同时还继续在这里做研究项目啊。”陈教授道,说着扶扶眼镜,“嗨,林明,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这些事!”
林明一时尴尬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
幸好试验室里还有两个他认识的,一个是实验室主管布兰登,一个是本科时代同系同学戴维,两个人这时分别向他打招呼。
“嗨,林!好久不见!”三十八岁的布兰登跟他打声招呼,继续低头看试验报告。
“嗨,林!听说你现在奥克兰东区那边,还好吗?”戴维道,眼神和语气中带着些异样的东西。
“好久不见。还好。”林明分别回答了两人的招呼,“外面休息区有些草莓和橙子、苹果,都过去吃点儿?”
大家一起到了外面的休息区。
“都吃点儿!”陈清源也招呼道,一边拿起一颗橙子剥着吃,“林明,工作还顺利吧?”
“还行。”林明拿起草莓和苹果在洗手池上洗了,给卡特琳娜三人端了端,然后放在桌上。
“林,奥克兰那边的拉丁人接受你的针灸吗?我记得他们好像更喜欢止痛药和他们自己的草药的。”戴维再次道。
“那边不止拉丁裔,而且拉丁裔也是接受针灸治疗的。”林明语气平淡道。
这个戴维过去在本科时就追求着卡特琳娜,现在听这口气,应该还在追求着,对他说话有些阴阳怪气的。
“哦,大学街你母亲那家诊所还好吗?前一阶段听说招惹上了一场医疗官司——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个,嗯,我也是路过那边时听说的,你知道,那儿距离这里不远。”
“已经找到了原告肾损伤的原因,是长期过量服用奥利司他,和我母亲配给她的中药无关。”
林明道,心想这消息传得够快的,但愿这场官司能尽快了结。
同时他看向戴维的眼神带上了一些锋锐,特么要不是在这个实验室,他对这家伙是不会客气的。
他从来不是一个小绵羊,在奥克兰东区呆了近三年,他打过医疗官司,干过架,厚黑方面的生活经验也积累了不少。
戴维还要说什么,陈清源教授对布兰登说:“刚才那个问题,你继续说。”
布兰登就讲起来。
“关于鲍曼不动杆菌对碳青霉烯类的耐药机制。”他顿了顿,“主要涉及外排泵的过表达。问题是,我们试了很多抑制剂,效果都不持久,细菌很快又产生新的耐药。”
他转向林明:“林,我听说中药复方有多靶点优势,能讲讲吗?”
“单靶点药物,细菌很容易找到替代路径,这是耐药的根本原因。”林明道,“中药复方不一样,几十种成分同时作用于多个靶点。细菌想同时绕过这么多靶点,几乎不可能。所以,中药复方很难产生耐药性,有些甚至可以逆转耐药性……”
他们此时讨论的这个耐药性问题是药学中很重要的一块,美利坚之所以严格管控抗生素,就是要防备产生超级细菌,造成严重的公共健康危机。
当然,美利坚抗生素的严重短缺,也与抗生素不如止痛药、强化剂利润持续可观,资本不愿大量研制和生产有关。
这倒给中药、印度草药、拉丁草药等留下了广阔空间。
林明自己一直在考虑利用这个广阔空间,可惜他对中药材性味疗效的确切和深度掌握一直差强人意,奥克兰东区那边,能自费吃起中药的患者太少了。
林明讲着讲着停下来,他发现布兰登忽然皱紧眉头,右手按住右侧太阳穴。
第17章:开四关
“布兰登,你又犯偏头痛了?”陈教授站起来问道。
“嗯。”布兰登应一声快步进实验室里找到包,打开来翻了几下,然后僵在那里。
“糟糕,上次吃完忘买了。”他低声懊恼道,“本想着这两天去药房,忙忘了……”
他又按住太阳穴,疼得眉头拧成一团。
戴维皱眉:“要不叫校医?或者去急诊?”
“不用。”布兰登咬着牙,“扛一扛就过去了……”
但他脸色煞白,额角冷汗都顺着脸颊滑下来了,呼吸又浅又急,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布兰登,还是去急诊吧!我拉你去!”卡特琳娜道。
布兰登摆摆手,咬牙硬扛着。
林明取出针包,此时明医系统的世界线已经在他脑海中悄然展开。
一段淡灰色文字浮现,是布兰登此刻的慌乱心理:“该死的,这次怎么这么痛?像人用大锤一下一下地在敲击半颗脑袋!可我不能现在就去急诊,自费部分都得花不少,而且陈教授就在这里,让他感觉我病情严重就很麻烦,或许我会因此丢掉这份工作!”
紧接着是浅金色文字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