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拜伦将视线投向窗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远处那个巨大的建筑:“看见那个了吗?那里,就是伪鸦的巢穴。”
苏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座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愈发阴森。
“这地方什么来头?”
“菲尔兰疗养院,建立于1911年。”拜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为了应对当时席卷全美的肺结核,也就是所谓的‘白色瘟疫’。”
“在抗生素被发明之前,这里是西雅图最大的肺结核隔离治疗中心。前后几十年,有数千人死在这里。他们安静又不为人知地死去,其中绝大部分是抵抗力最弱的老年人和孩子。”
“所以,这里成为了伪鸦最爱的,遍布死亡之地,”拜伦补充道,“后来,你们的政府试图把它改造成一个教会慈善机构,但因为伪鸦和各种诡异的肆虐,很快就荒废了。”
苏隆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坐直身体,问道:“那什么时候出发?”
“先不急。”拜伦摆了摆手,“还没到伪鸦开始活跃的时间点。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垫垫肚子。”
他看着苏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建议你多吃一点,哪怕现在不饿。伪鸦的能力会让你经历极其剧烈的衰老过程,即便事后能够恢复,身体也会残留极其强烈的饥饿感。”
拜伦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不好的经历。
“上次,我和伪鸦交战,十分钟内苍老了四十岁。在解除领域的诅咒之后,我和我家族里那位A级驱魔师,两个人加起来,吃了一整头烤牛。”
苏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咋舌的同时摊了摊手:“如果要吃那么多的话,我可不会出钱买单的。”
拜伦笑了笑:“那当然,既然是我邀请你来帮忙,这一餐自然由我来付账。”
他抬手叫来服务员,开始用标准的伦敦腔点单。
“一份烟熏三文鱼配黑麦面包,麻烦无皮,去边,并且切成小块。”
“一份黄瓜三明治,黄瓜要薄切,并在面包上额外加一层芝士。”
“一份原味司康,注意,不要加葡萄干,我讨厌它。另外配凝脂奶油和草莓酱,摆盘的时候,先涂奶油,后抹草莓酱。”
“最后,再来一份维多利亚海绵蛋糕,要经典的果酱加奶油夹心。”
苏隆听着拜伦这一连串精细到堪称变态的点单要求,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无奈地长叹一声。
他算是看明白了,拜伦不是太装逼或是穷讲究,人家是真有格调。
苏隆忍不住开口:“我说,咱们是去和B级上位诡异打仗。你确定吃这些玩意儿,能顶饿?”
拜伦扶了下眼镜:“相信我,在高强度消耗后,你的身体会感谢这些优质碳水和糖分的。”
很快,女服务员推着一个小餐车走了过来。
一个精致的三层点心架被摆在了两人中间的桌子上。
最底层是切成小块的烟熏三文鱼黑麦面包,和去掉黄瓜皮的黄瓜三明治。
中间一层是四个金黄色的原味司康,旁边配着两个小巧的白瓷碟,一个装着奶油,一个装着果酱。
最顶层则是一块撒着糖粉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
整套下午茶摆盘精致,看起来赏心悦目。
苏隆看着那些还没自己巴掌大的三明治,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大桶空杯子,陷入了沉思。
这一堆甜点够自己塞牙缝吗?
“请用。”拜伦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司康,用小刀从中间剖开。
他先用银质小勺舀起一勺奶油,均匀地涂抹在司康的切面上,接着,又用另一把小勺,在奶油上层点缀了一抹鲜红的草莓酱。
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拿起半块司康,放进嘴里。
苏隆眼角抽了抽。
吃个烤饼而已,至于吗?
他懒得学对方那套繁琐的礼仪,直接伸手拿起一块黄瓜三明治,两口就解决了。
面包很软,奶油芝士的口感也很顺滑,就是分量实在太小,吃了跟没吃一样。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着,气氛略显古怪。
苏隆纯粹是为了完成任务前补充能量的指标,吃得飞快,拜伦则依旧不紧不慢,每一口都是对食物的致敬。
“你之前说,你家族里的那位A级驱魔师,也参与了对伪鸦的战斗?”苏隆狠狠咽下一大口甜点,随后开口询问起来。
“是的,”拜伦咽下口中的三明治,用餐巾擦了擦手,“我叔祖母,奎妮·福特夫人。伪鸦的能力虽然是衰老,但本质上是对时间这一概念的模仿。它的领域展开后,会在小范围内扭曲时间流速。”
“我们上次就是在它的领域里吃了大亏。叔祖母的领域虽然能暂时抵御,但时间规则太过强悍,我的叔祖母险些老死在里面。”
苏隆点了点头,能让一位A级驱魔师如此吃力,看来这次的任务确实不轻松。
“对了,你的领域很特别。”拜伦话锋一转,看向苏隆,“那片钢铁和火焰构成的空间,或许真能杀死那家伙。”
“普普通通的焚尸房罢了,不如你的月亮有格调啊。”苏隆含糊地带过。
烧尸体升级这种事,自然不能告诉任何人。
两人边吃边聊,交流着各自在驱魔过程中的见闻和使用领域的心得。
苏隆发现,拜伦虽然在生活细节上挑剔得令人发指,但在驱魔等专业问题上,见解却独到且精准。
时间很快来到了九点半。
随着最后一块蛋糕被苏隆塞进嘴里,这场甜点宴会总算结束了。
苏隆捂着肚子,表情古怪。
这辈子第一次吃甜点吃到想吐。
感觉胃里像是被人用奶油和蜂蜜强行灌满了一样,甜得发腻。
“下次,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合作,”苏隆一脸认真地看着拜伦:“战前补充能量的环节,能不能换成烤肉或者披萨?”
“恐怕不行。”拜伦优雅地摇了摇头,用餐巾擦拭着手指:“烤肉或者披萨的蛋白质和脂肪转化效率太低,糖分更是严重不足,在经过高强度战斗之后,你只会感谢你现在吃下的这些优质碳水和糖。”
苏隆:“行吧,你是雇主,你说了算。”
两人起身离开咖啡馆。
拜伦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奥迪RS7,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灯亮起,对着苏隆的凯雷德闪了两下,示意他跟上。
苏隆也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紧紧跟在了那辆身形矫健的轿跑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咖啡馆门前唯一的柏油路,拐进了一条仅能容纳一车通行的碎石小径,向着冷杉林的深处开去。
道路在林中蜿蜒曲折,车灯的光柱在密集的树干间来回扫动,切割出无数晃动的光影。
凯雷德的底盘很高,应付这种路面倒还算轻松,就是前面的奥迪可能要时不时怒铲大地了。
十几分钟后,前方的奥迪RS7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门前。
苏隆也将车停稳,推门下车。
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菲尔兰疗养院的入口。
铁门上挂着一把粗大的链条锁,但早已被人剪断,虚掩着。
穿过大门,是一条杂草丛生的主干道,两侧是倾颓的石质路灯。
再往里走,整个菲尔兰疗养院的全貌便展现在眼前。
这片占地足有三十四英亩的园区,核心是一栋巨大的行政主楼。
那是一栋典型的都铎风格建筑,红砖墙体上交错着深棕色的木梁,陡峭的坡屋顶铺着长满了滑腻苔藓的陶瓦。
墙面上的窄窗玻璃大多已经破碎,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双眼睛窥视着闯入者。
主楼前方,是一片荒芜的广场,大片的草坪早已被疯长的杂草吞噬。
在草坪和那些枯死的杜鹃花丛中,零星散落着十几个破旧的五颜六色的帐篷。
一些帐篷门口还亮着微弱的充电灯,显然,有不少流浪汉把这个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家。
拜伦从车里走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如同古堡般的主楼,眉头紧锁。
“情况有些不对。”他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苏隆警惕地环视四周。
“流浪汉的数量好像比上次变多了。”拜伦的目光扫过那些流浪汉的帐篷。
“伪鸦每次苏醒,都会在疗养院的范围内进行捕食,它会随机挑选一些目标,吸走他们的寿命。”
“我们上次来时,这些帐篷里的流浪汉全都一副快要老死的模样,可你看现在的他们。”
拜伦的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提着一个空水桶走了出来,似乎是打算去哪里接水。
他看到站在车旁的苏隆和拜伦,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自顾自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
苏隆开启灵视,看向那栋主楼。
在他的视野里,整栋建筑都被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雾气笼罩着,那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怨念和死气。
这些负面能量盘踞在主楼周围,丝丝缕缕缠绕在这些流浪汉身上。
苏隆收起灵视,眼前的景象恢复正常。
他扫视着眼前那些破旧的帐篷,目光沉重,“这些人被侵蚀得很深啊。”
拜伦双手插在口袋里,冷眼注视着那些在黑暗中犹如坟包一样的帐篷:“上一批住在这里的流浪汉,应该已经全部老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这些帐篷里的人,虽然看起来同样糟糕,但生命体征明显比上一批强得多。”
苏隆对拜伦笑着说:“当然,这里是伟大美利坚的西雅图,无家可归的人永远像野草一样割不完。死了一批,很快就会有新的一批填补进来。”
说罢,苏隆看着一个刚钻回帐篷的人影:“开战之前先把他们赶走吗?如果伪鸦的领域展开,这些人必然会成为伪鸦的血包,我可不希望这帮人变成诡异用来对付我们的武器。”
拜伦没废话,直接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把大功率手电,“啪”的一声按下尾部的开关,刺眼的白光瞬间撕裂了疗养院广场上的黑暗。
他将光柱直接打在距离最近的一个绿色帆布帐篷上,来回晃动,同时提高音量大喊:“听着!这座建筑里藏着一只极度危险的诡异!你们不想死的话,全部立刻离开这里!”
强光和喊声惊动了原本死寂的营地。
拉链拉开的刺啦声接连响起,十几个帐篷里陆陆续续钻出人来。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挂满污垢和破洞,散发着刺鼻的馊臭味。
面对拜伦的强光和严厉警告,这些人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失措,甚至连被人打扰的愤怒都没有。
他们只是迟缓地抬起手臂,用手背挡住刺眼的光线,神情极度麻木,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光源的方向,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
与那些游荡在西雅图市中心,偶尔乞讨、时不时参与“零元购”、抢劫或者偷盗的流浪汉截然不同。
市中心的流浪汉至少还残存着生存的欲望,他们会为了半块三明治大打出手。
而聚集在这里的流浪汉,多半是已经彻底放弃了社会,或者被社会彻底抛弃的人。
他们对生死早已失去了概念,早已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活着只是因为心脏还在跳,在这里被动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苏隆看着他们那毫无波澜的反应,立刻意识到常规的沟通在这里毫无意义。
“没用的,他们已经失去了正常交流的能力。”苏隆伸手按下拜伦手里的战术手电,光柱瞬间熄灭。“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