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调,透析机沉稳的嗡鸣与空气中所有的杂音都在一瞬间消失。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眼前这根管路,以及其中那抹唯一鲜活的、流动的暗红色。
血液的流动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个血细胞的翻滚、每一次脉搏带来的搏动,都无比清晰。
苏隆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奇妙的牵引感,仿佛管路中的血液是自己手臂的一种延伸。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管路里的血液,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慢一点。”
这个念头不包含任何清晰的指令,也没有调动任何肌肉,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意愿。
下一秒,管路中那暗红色的液流,竟然真的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住了。
就好像有一根无形的手指,轻轻捏住了软管的一端,在没有任何实体接触的情况下,改变了它的流速。
一个微小的气泡在血液中悬浮着,原本应该顺着液流向上飘动,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静止在了管路的拐角处。
“嘀!嘀!嘀!”
仪器因为流速异常而发出了尖锐警报声,将苏隆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惊醒。
他猛地移开视线,那种对血液的微弱掌控感立刻烟消云散。
管路中的血液恢复了原有的速度,那个悬停的气泡继续向上飘去,机器的警报声也随之停止,只剩下沉稳的嗡鸣。
护士拿着一支肝素注射器回过头,有些困惑地研究着仪器的面板。
“奇怪了,刚刚流速怎么突然变慢了。”
她检查了一下管路,又看了看苏隆手臂上的穿刺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最终只能归结为机器的偶然故障。
只有苏隆知道,这不是异常,而是血液在遵从主人的意志——他掌握了操控血液的方法!
再继续折腾会报警的仪器显然不太合适,但或许,可以玩玩胆子更大的操作?
苏隆闭上眼睛,开始尝试与自己体内的血液建立那种微妙的联系。
几次尝试之后,他终于感受到了一股流向大脑的动脉血,并与之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苏隆集中精神,控制着更多的血液流向大脑。
下一刻,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在他的大脑中炸开。
太阳穴传来细微而有力的“突突”搏动感,原本因透析而带来的头晕与乏力被一扫而空。
五感都像是被重置一般,视野变得明亮而锐利,听觉能捕捉到病房外走廊远处的脚步声,嗅觉能够闻到针头肝素溶液散发的淡淡咸味。
就连大脑思维的运转速度也加快了许多倍,无数杂乱无章的想法和念头同时从脑中迸发,让他都有些应接不暇。
但这种感觉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紧接着,那种对血液的掌控感迅速消退,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升起,像是短暂亢奋后的脱力。
苏隆对这种力量的运用感到惊喜,同时也在心中评估着它的潜力。
能力还很微弱,而且有代价,但是很有用。
而且,既然血液向上走有这种效果,那要是往下走……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弯腰在床尾收拾药品的护士,那被蓝色制服包裹的丰腴背影,让他觉得现在可能不是一个测试“不倒金枪”的好时机。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威尔斯拿着一罐冰镇的无糖可乐走了进来。
“苏,我来了!”
“你怎么这么慢?”
“这不能怪我,兄弟,”威尔斯脸上带着一种炫耀式的笑容:“我在一楼大厅偶遇了一位女驱魔师,她可真漂亮,我上去搭讪了几句,我们聊得十分开心呢。”
苏隆回忆了一下艾琳娜那张冷峻的脸。
“就她那生人勿近的气质,你这怂包怕是连走上前去的勇气都没有吧。”
威尔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刚想狡辩,随后反应过来:“不对啊!你怎么知道她的气质?”
“她来医院就是来找我的,来收集诡异的情报,”苏隆靠在枕头上,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炫耀:“她和我聊了很久,还聊的挺开心的。”
威尔斯的表情瞬间变得痛心疾首。
“哦,该死!苏,我真希望我刚刚就在你身边!”
他说着,将那罐无糖可乐递给苏隆。
护士直起身,看到这一幕,立刻皱起了眉头,瞪了威尔斯一眼:“嘿!不要给病人喝这种东西!”
苏隆接过了可乐,指了指一脸无辜的威尔斯,对着护士叹了口气。
“唉,这不怪他。”
“我是他的继父,而且非常有钱,他巴不得早点弄死我,好继承我的全部财产。”
威尔斯瞪大了眼睛。
“苏,FUCK YOU!”
苏隆立刻回敬了一句。
“FUCK YOU,威尔斯!”
护士懒得理会这两个混球的拌嘴,摇了摇头,带着自己的工具车离开了病房。
苏隆拉开了易拉罐的拉环,发出一声清脆的“嗤”响。
他看着罐口内冒着气泡的黑色液体,心中却有些忐忑。
按照【水雨的憎恶】这个词条的描述,他只会在接触纯净水、饮用水和天然雨水时产生灼烧感。
理论上,这应该不包括含有纯净水成分的其他液体。
毕竟,人体内的血液、汗液和唾液也含有纯净水的成分,如果这些也会触发诅咒,他现在早就被自己体内的水分活活疼死了。
按照这个逻辑,成分复杂的可乐,显然也不在诅咒的触发范围内。
苏隆小心翼翼地凑到罐口,抿了一小口。
冰凉的、带着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没有任何异常的灼痛感。
他终于放下心来,仰起头,大口地将那冰凉的液体灌入腹中。
人真正口渴的时候,各种饮料都会变得十分难喝——水反而会成为唯一的珍品。
或许可以用茶来代替可乐,更有解渴的效果,但作为一名尿毒症患者,最适合他身体健康的终究还是纯净水。
长期喝其他的液体来代替水,终究不是办法,眼下,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尽快将体质属性提升上去,彻底治愈这该死的尿毒症。
要么,就尽快找到那个雨中女郎,将它彻底焚毁,消除这个操蛋的诅咒。
11、天价医疗账单!
一天后,中午。
港景医疗中心一楼大厅的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与速食披萨的油腻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组合。
苏隆靠在一张冰冷的塑料联排椅上,指尖夹着一张从护士站打印出来的费用清单。
那是一张很长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种收费项目,从“急诊室基础占用费”到“一次性纸杯”,每一行都清晰地标注着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各种奇怪的收费项目叠加起来,最终在清单的末尾形成了一个总计:81,452.37美元。
他的视线从那个数字上移开,拿出手机拨通了联合健康保险公司的客户服务热线。
经过漫长的等待音乐和数次转接后,一道女声终于从听筒里传来。
“抱歉,先生,经过我们对事故原因的查证,您本次的受伤原因不属于常规意外范畴。”
“警方报告明确指出,事故由诡异实体引发,这在基础健康保险协议的免责条款中有明确规定。”
苏隆将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些,以免自己的耳朵被对方那毫无感情的语调污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每个月付的那些保费,就是为了在你们的免责条款里找乐子?”
“先生,我们对此表示遗憾,但协议就是协议。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公司可以为您推荐‘诡异意外险’与‘诡异医疗险’的升级套餐,首次购买还可以享受九折优惠。”
苏隆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升高。
“FUCK YOU。”
“FUCK联合健康保险公司。”
“我告诉你,你们这么做生意,小心过几年你们的CEO会在大街上被人用霰弹枪打爆脑袋。”
电话那头的女声停顿了两秒,随后用同样冰冷的语调回复。
“先生,您的威胁言论已被录音,我们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祝您生活愉快。”
通话被切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苏隆将手机揣回兜里,再次看向那张长长的账单。
光是等待肯定不行。
他站起身,将那张纸对折起来,塞进口袋,朝着标有“财务与账单办公室”指示牌的方向走去。
在美利坚,病人与医院的财务部门进行砍价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多数时候都能获得一定程度的减免。
这并非源于医院的慈悲,而是因为绝大多数的医疗账单都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水分。
财务官的办公室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后,里面的空间不大,堆满了文件柜。
一名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打着什么。
苏隆将自己的账单和病例递了过去,直接说明了来意。
“先生,我认为这份账单的金额存在不合理之处,部分医疗耗材的定价远超市场平均水平,我要求对费用进行重新审核与减免。”
财务官接过文件,视线在上面扫了扫,随后将它推了回来。
“先生,你只说不合理,却不指出具体是哪些项目不合理,这让我很难办。”
他扶了扶眼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建议……你可以去顶楼的实验中心找斯黛拉教授,她经常帮助一些有困难的病人审核账单,找出那些不合理的收费项目。”
苏隆收回账单,对着这个皮球踢得相当熟练的男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乘电梯抵达了顶层。
电梯门打开,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安静走廊出现在眼前。
走廊的尽头,一名穿着黑色制服、全副武装的保安站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腰间的枪套里露出一截格洛克手枪的握柄。
苏隆走上前,说明了自己是来寻找斯黛拉教授的。
保安通过胸前的对讲机确认了信息,随后侧过身,为他指了指走廊深处的一间办公室。
苏隆来到那扇挂着“斯黛拉·格林”铭牌的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