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片子预估咋样?”
“要是没什么惊喜,通稿我就先按‘港片入局贺岁档,新瓶装旧酒’搭个框架?”
周砚抬头看了一眼影院门楣上那条极其醒目的红色横幅:
“《无间道》亚洲同步首映礼”。
他没回那条短信,心里反而有些走神地琢磨起了前两天新浪内容制作中心给他发来的入驻邀请。
新浪最近在全网挖人,给的待遇确实比天涯好不少。
但听说那边写东西受限制,有公关剧本,这让一向清高的他还在犹豫不决。
两周前,《英雄》在人民大会堂首映,他看完后连夜赶出了一篇名为《华美袍子下的空心:英雄的天下,是跪着的天下》的檄文。
从价值观一路骂到人物符号化,那篇帖子在西祠盖了上千层楼,被天涯转载后点击量直接破了五十万。
他一边被各路文青影迷捧成“敢说真话的人”,一边又被张艺谋的粉丝在网上追着骂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半个月,他跑了三场《英雄》的院线做田野调查。
眼看着票房像坐了火箭一样冲到一亿九千万,也眼看着口碑在知识界裂得一塌糊涂。
吵到最后,连“看不看《英雄》”都成了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一种立场站队。
三天前,《指环王2》上映,他又熬了个通宵写首映稿。
他在稿子里承认,好莱坞的工业化水平确实是碾压级的,圣盔谷之战看得人手心直冒汗。
但看完也就看完了,就像看了一场耗资上亿的精致烟火,除了视觉上的饱腹感,留不下什么值得反复咀嚼的后劲。
至于今晚这部《无间道》……
老实说,周砚心里是没抱什么期待的。
港片嘛,八九十年代确实辉煌过。
但这几年,随着人才流失和市场萎缩,净拍些粗制滥造的跟风之作,纯粹是想靠着情怀把内地的观众骗进影院割韭菜。
他今晚能来,完全是看在“星海制片”这块金字招牌的面子上。
无论他对商业大片怎么挑剔,他都必须承认,星海出品的东西,不管是电视剧还是电影,其工业质感和剧本扎实度,确实远高于国内同行。
身旁的《北京晚报》记者李嵩,是周砚的老相识。
两人早年间经常一起在电影资料馆里泡着看老港片,前几天也曾一起在论坛上发帖骂过《英雄》。
电影开场前,李嵩递过来一颗砂糖橘,压低了声音吐槽道:
“老周,你说星海这次是不是疯了?”
“花大价钱去投资香港人拍警匪片?”
李嵩剥着橘子,语气里满是不解:
“贺岁档前面有《英雄》占着盘子,后面又撞上了好莱坞的《指环王2》。”
“听发行口的人说,这片子满打满算只拿了30%的排片。”
“港片这几年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炒冷饭都炒糊了,这片子能有五百万票房就算烧高香了。”
周砚接过橘子,一股酸甜的清香在鼻尖散开。
“谁知道呢,估计是这两年走得太顺,佟硕也膨胀了吧。”
周砚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眼神有些漫不经心:
“说是全球同步公映,内地、香港、日韩一起上,听着名头挺唬人。”
“可等盗版碟过两天在街边一铺开,谁还花几十块钱进影院看这种老套路?”
他说的是大实话。
2002年的港片在内地,从来都是“盗版碟片先行,影院排片收尾”。
因为审查和配额的原因,港片在内地滞后半年上映是常态。
等进了院线,观众早通过五块钱一张的盗版碟把剧情盘得包浆了,影院那点票房,基本都是聊胜于无的施舍。
这次虽然走了合拍片渠道实现了同步,但在周砚看来,也就是发行方在致辞时能吹嘘一句“华语电影发行模式的重大突破”罢了。
他甚至把厚厚的笔记本都摊开了,笔帽拔掉,准备好抄几句主创的套话,看完开头就随便写个两百字的短讯交差了事。
果不其然,开场前的致辞环节,佟硕本人根本就没露面。
只有星海那位姓刘的副总在台上拿着话筒讲了几句,说这部片子是星海首次对外的深度投资,是港片的救市之作,必将成为亚洲警匪片的里程碑云云。
台下响起了一阵礼貌性但敷衍的掌声。
周砚笔都没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还不就是赶着贺岁档的尾巴,想利用信息差再捞一笔。
直到主创团队走上台,整个影厅才真正热闹了起来。
刘伟强和麦兆辉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刘德华和梁朝伟。
当这两位时代巨星并肩出现时,前排受邀而来的影迷瞬间炸了锅。
尖叫声此起彼伏,差点掀翻了刚刚翻新过的天花板。
有几个女粉丝举着手绘的牌子,声嘶力竭地喊着华仔。
刘德华梳着标志性的大背头,面对台下热烈的反应,高度营业、频频挥手,给足了制片方面子。
而梁朝伟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套,略显内敛地站在一旁。
他微微低着头,虽然也在尽量配合媒体镜头,但话很少,显得有些拘谨。
今天下午过来备场的时候,有女粉丝冲破安保过来亲他,把这位影帝弄得很狼狈。
当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时,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希望大家喜欢”,便退到了半步之外。
“啧,两大影帝同台飙戏,这噱头倒是做足了,光看脸也算值回票价了。”
李嵩碰了碰周砚的胳膊,小声说道。
周砚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承认这个卡司阵容在全亚洲都极具吸睛能力,但这几年,港片从来就不缺大明星,缺的是扎实的好故事。
警匪片拍来拍去,早就被那套固定的模板给框死了:
卧底潜伏、街头枪战、兄弟反目,结尾要么是两人在仓库里同归于尽,要么是警察天降神兵邪不胜正。
这种闭着眼都能猜到剧情走向的爆米花爽片,哪怕是佟硕亲自操刀做了后期剪辑,又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随着影厅内的灯光彻底暗下去,周砚索性合起了笔记本。
他打算靠在舒适的航空座椅上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等片尾字幕一出就提前退场,好早点回家跨年。
龙标闪过,星海制片那段深邃星空的厂头动画伴随着低沉的音乐缓缓亮起。
正片开始了。
影片的开场,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也没有激烈的街头追车。
而是一种极具冷峻感和宿命感的双线并行交叉剪辑。
少年陈永仁被警校教官严厉除名,他背着行囊,孤独地走在阳光下,转身却坠入了见不得光的黑道深渊。
而另一边,少年刘建明在佛像前拜入黑帮老大韩琛门下,转头却穿上了笔挺的警服,走进了阳光明媚的警官学校。
剪辑利落得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一黑一白,一阴一阳两条故事线,在胶片那特有的冷灰色调中,无声且命运般地交错了。
周砚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他挑了下眉毛。
有点意思。
这开篇的镜头调度和节奏把控,确实透着股子佟硕那种高级的、讲究叙事结构的特有手法,老练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影评人们对佟硕的剪辑特点都很熟悉。
但也仅此而已。
周砚心里依然保持着那种影评人的傲慢。
卧底题材,老瓶装新酒罢了。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自动生成了后续的剧情框架:
两人在黑白两道各自爬到高位,互相试探周旋,最后在某个废弃码头迎来一场火爆的正邪枪战对决,警察惨胜,坏人伏法,一首主旋律的港产赞歌。
然而,随着剧情的深入,那种传统的港片套路,正在被一点点地敲碎。
当演到音响店里,陈永仁和刘建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平静地坐在一起,听着那首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
那句“高音甜、中音准、低音沉,总之一句话,就是通透”,配着两人各怀心事却又有些惺惺相惜的眼神交汇。
周砚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种文戏的细腻程度,在警匪片里太罕见了。
紧接着,迎来了戏院对峙那场戏。
王劲松饰演的黄志诚警司和黑帮大佬韩琛,分别坐在同一家老戏院的不同角落。
隔着几十排昏暗的座位,两人拿着手机通电话。
而在他们各自的阵营里,两边的卧底都在利用摩斯密码和各种隐秘的手段,疯狂地传递着致命的消息。
抓捕与反抓捕,卧底与反卧底。
这场戏里,没有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没有满大街狂飙的追车戏。
只有电话里低沉冰冷的声音,以及交错在黑暗中、随时可能暴露身份的惊恐眼神。
那种心理上的张力,被剪辑烘托得几乎要将空气绷断。
“嘶……这文戏,有点东西啊。”
坐在旁边的李嵩,也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橘子皮,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砚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重新翻开了刚才合上的笔记本,拔掉笔帽,借着银幕微弱的光亮,在纸上迅速写下了四个字:节奏扎实。
但真正的视觉与心理暴击,来得毫无预兆。
写字楼天台。
韩琛的杀手包围了上来。
黄志诚让陈永仁从外墙的维修架先走,自己留下断后。
陈永仁仓皇地转身走进狭窄的消防通道,顺着楼梯往下跑。
镜头跟着陈永仁的视角慢慢往下摇。
按照过往所有商业大片的套路,这个时候,应该切入黄Sir在天台上英勇就义的慢动作,或者配上一段极其悲壮的交响乐。
但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