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招待他的地方是间茶室，佟硕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宽大的红木茶桌后，坐着的那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
七十五岁的邹文怀，这位曾经发掘了李小龙、捧红了成龙、缔造了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电影教父，此刻看起来，确实老态尽显。
他的身边，坐着他的女儿邹重珩，正细心地帮父亲倒着茶水。
英雄迟暮，这四个字放在此刻的邹文怀身上，再贴切不过。
“邹老先生，冒昧打扰。”
佟硕走上前，微微欠身，礼数做得很足。
近些年，无论是嘉禾也好，邵氏也罢，都可以说得上是昏招频出。
但商场归商场，对于这位曾让华语电影在世界上扬名立万的前辈，佟硕是打心眼里保留着一分敬意的。
“坐吧，佟生。”
邹文怀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依然平稳：
“星海的名头，这两年可是响亮得很。”
“你能在北美打开局面，后生可畏啊。”
两人寒暄了几句关于香港电影现状的闲篇。
邹文怀的言语中，难免透出几分对昔日辉煌的怀念，以及对如今盗版横行、人才凋零的无奈。
佟硕自然是做个老老实实的听客，看着老人眼神里满是放不下与舍不得。
茶过三巡，话题终于绕到了正事上。
“佟生大老远从BJ飞过来，是为了广州天河影城的事吧？”
邹文怀放下茶杯，目光透过老花镜，平静地看着佟硕：
“底下的人跟我汇报过了。”
“星海给出的溢价很高，甚至愿意承担一部分溢出成本。”
“但天河影城，是嘉禾在内地的一扇窗户。”
“这扇窗户要是关了，嘉禾在内地，就真的成了个瞎子了。”
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割舍的固执。
经历 90年代末的财务危机、核心操盘手何冠昌离世、台柱明星成龙出走、林建岳收购风波后。
这一年的嘉禾，叫停了公关、音乐等大部分部门，进行全面的战略收缩。
账面上虽然连续两年都是巨额亏损，但所幸还没有债务，只是失去了最核心的内容制作能力。
如同一个行将就木，可还老而不倒、死皮赖脸不肯躺下去的壳子。
佟硕明白，天河影城不是钱的问题，是一个曾经的帝国掌舵人，不愿意面对版图彻底萎缩的最后倔强。
“邹老先生，您的顾虑我理解。”
佟硕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真诚，抛出了他准备好的折中方案：
“星海这次来，不是来关上嘉禾的窗户的，而是想跟嘉禾一起，把内地的这扇门，开得更大。”
佟硕看着邹文怀父女俩：
“天河影城，星海必须控股，这是我们完成全国院线拼图的底线。”
“我的方案是：星海出资收购中方股东的全部股份。”
“同时，溢价收购嘉禾手里的一部分股份，确保星海的持股比例达到65%以上。”
“但这不代表嘉禾要退出。”
佟硕的声调平稳，尽量照顾着邹文怀的情绪：
“嘉禾依然保留天河影城的重要股东身份。”
“更重要的是，星海非常看重嘉禾在影院现代化管理、排片统筹以及港台片源引进上的丰富经验。”
“我们愿意跟嘉禾签订一份长期的技术与管理合作协议。”
“天河影城的日常运营，依然可以由嘉禾的专业团队来主导，星海只负责大方向的战略把控和内地的政策协调。”
佟硕抛出了最核心的利益交换：
“并且，未来星海制片出品电影，在香港及东南亚的发行，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交给嘉禾来做。”
这个方案，不可谓不丰厚。
不仅给足了邹文怀面子，保留了嘉禾在华南地区的战略布局。
更重要的是，通过让渡部分管理权，换取了嘉禾在这个关键节点的妥协，同时还用星海庞大的内容资源，给这家日薄西山的香港巨头输了一口急需的活血。
邹文怀沉默了。
他布满老年斑的手在红木拐杖的把手上摩挲着。
他老了，香港电影也老了。
面对内地汹涌而来的资本浪潮，强硬到底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佟硕给出的这个台阶，既体面，又实在。
几分钟后，邹文怀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佟生做事，有格局，有分寸。”
老人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提议：
“就按你说的办吧。”
佟硕微笑着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多谢邹老先生成全。”
“合作愉快。”
至于具体的股权比例和管理协议细节，自然有底下的团队去对接签署。
走出茶馆，维多利亚港的夜已经深了。
佟硕往酒店去的路上，给刘瑞峰打了过去。
“刘叔，嘉禾这边搞定了，剩下的合同细节你去跟进落实。”
电话那头的刘瑞峰长长地松了口气，顺道汇报了其他几地的进度：
“小佟，沈阳光陆和BJ首都影院的数字化多厅改造已经基本收尾了，通风散散味道，十月份就能正式开门营业。”
“上海大光明那边的进度也过半。”
“成都太平洋因为要求用本地施工队，磨合上慢了一点，但年底前完成改造绝不成问题。”
……
从香港回到BJ，已经是九月下旬。
历时数月，《英雄》的特效镜头，终于完工。
整个《英雄》的后期团队和资方都来参加验收。
宽大的审片室里，佟硕陪着张艺谋坐在一起。
银幕上，秦军阵营那铺天盖地的黑色箭雨，带着震撼的破空声和气流扰动，倾泻而下。
胡杨林里的红衣蹁跹，在数字修饰下，色彩饱和得犹如一幅浓烈的油画。
还有那水面上点水而起的轻功缠斗，水滴溅起的微观光影冷冽而肃杀。
整个影片相比较佟硕记忆中的那一版，要更加绚烂震撼的多，且属于老谋子个人的元素更为炽烈。
张艺谋看得特别专注，那双严苛的眼睛在屏幕上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直到最后一段画面播放完毕，他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啊，这钱花得值。”
张卫平忍不住开了口，看着佟硕，语气里满是惊叹的意味：
“你们这手艺，真是比香港人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片子拿到国际上去，保管叫的开！”
“张导满意就行。”
佟硕笑了笑，顺势抛出了一个附赠的售后服务：
“张导，我听说你们在剪预告片。”
“如果需要的话，我让星辰的团队协助你们的后期，做一版偏‘水墨画风’的特效预告片。”
“把片子里的那些意境放大，对国外的买家和国内的观众，视觉冲击力会更强。”
张艺谋眼睛一亮，当即点头答应：
“那敢情好，这事儿就麻烦你们费心了。”
正事聊完，两人在休息室里喝茶。
“海外的版权卖得不错吧？”
佟硕一边给张艺谋倒茶，一边随口问道。
他当然知道《英雄》在商业上的运作有多成功。
张艺谋端起茶杯，脸上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卫平前阵子刚从美国回来。”
“北美和欧洲的发行权，卖给了米拉麦克斯。”
“一千八百万美元买断。”
“光是这一笔，片子超过一半的投资就已经收回来了。”
佟硕笑着道了声恭喜。
他心里很清楚，哈维·韦恩斯坦那个老狐狸虽然出了高价，但这片子在北美的上映过程绝不会一帆风顺，大概率会被雪藏一段时间，然后再以剪刀手的面目出现。
但他没有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这是张卫平该去操心的事。
喝了两口茶，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艺谋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略显沉重的长辈姿态。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小佟啊，有件事，我倚老卖老，想跟你念叨两句。”
张艺谋看着佟硕，眼神透着几分恳切：
“是关于子宜的。”
听到这个名字，佟硕手里倒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神微微敛了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