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他才开口：
“院线那边呢？”
“刘叔今天上午跑了两家影院，说排片在慢慢调了。”
“有影院把《指环王》下午两点的场次挪了一个厅给咱们，暂时不用公司出面协调。”
佟硕点了点头，放下简报。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陈金秋昨天半夜给佟硕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胜利影院这两天的排片调整思路，这其实也代表了全国大部分敏锐的院线经理的心声。
《指环王》确实火爆，但它有一个极其致命的商业软肋，片长：
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长！
这意味着，一个放映厅，加上观众进场、退场和保洁打扫卫生的时间，放映一场《指环王》至少需要三个半小时。
从下午一点到晚上十一点的黄金时段，一个厅顶天了只能排三场。
但《聂小倩》不一样。
它的片长控制在了一百一十分钟，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商业片时长。
同样的黄金时段，一个厅能排五场甚至六场！
这就涉及到一个影院经营最核心的概念：翻台率。
多排两场电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影院大厅里会多出两批等候的观众，意味着爆米花、可乐和各种零食的销量会大幅度增加。
而在2002年的电影院，卖品部的利润率，可是远远高于票房分账的！
更何况，现在《聂小倩》的上座率居高不下，几乎场场爆满，口碑甚至隐隐盖过了因为文化壁垒而略显沉闷的《指环王》。
面对这种算得清清楚楚的经济账，越来越多脑子活泛的院线经理开始悄悄行动起来。
他们不再机械地执行之前定下的排片表，而是开始将原本属于《指环王》的部分下午场，甚至是晚上七八点的黄金场，偷偷切给了《聂小倩》。
既然能多卖爆米花，多赚一分钱，谁又会和人民币过不去呢？
……
下午两点，西单的一家大型影城里，售票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队。
放在一周前，这个时段通常是影院最冷清的时候。
工作日的下午，上班族还没下班，学生还没放学，影院里往往只有零星的几对情侣。
但今天情况显然不同，队伍里的人倒是不算多，但基本都是年轻面孔：
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或者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生趴在售票台上，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场次，犹豫了几秒。
他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手里捏着一份《电影周刊》，似乎在看上面的影评。
“看哪个？”
男生转头问她。
“这个。”
女生指了指手里的杂志。
“这个看两点半的，正好四点多出来，回家吃饭。”
事实上，昨儿已经有别的小伙子请她看过《指环王》了。
既然大家都说《聂小倩》也不错，那《指环王》就等明天换个人在二刷。
男生低头看手表，算了一下时间，然后凑到窗口前：
“两张两点半的《聂小倩》。”
售票员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打出两张票根，又顺口问了一句：
“下一场《指环王》还有座，要不要一起买了？”
“连看有优惠。”
男生犹豫了一下，没注意到身旁女孩略有咬唇的神色，毅然做了决定：
“要！省得再排一次队。”
“那就再加两张。”
队伍后排的一个中年人目睹了这一幕，回过头跟同伴嘀咕了一句：
“现在看电影都两场连着看了？”
同伴点了点头：
“我公司里那几个小孩昨天就说，周末准备一天看两部。”
“一个《指环王》，一个《聂小倩》，说是套餐。”
这种“双片连看”的模式，在第一天还只是零散的现象，到了上映的第三天，已经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标配。
不少影院顺势推出了“连看套餐”的促销活动：
买两张票送一桶爆米花，或者两场联票打九折。
影城经理站在大厅角落里，看着售票窗口前不断缩短又变长的队伍，掏出手机给相熟的同行发了条消息：
“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今天下午连看套餐卖了不少，比单买划算。”
对方秒回：
“一样，我这边也是。”
“昨天还有观众问有没有三场联票，我问他想看啥，他说《指环王》《聂小倩》再加个《哈利波特》。”
“问题是那片子不是还没上嘛。”
“他说他可以等。”
经理看完这条消息，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与此同时，在新浪网的娱乐频道，《聂小倩》的影迷评论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第一天的评论大多集中在“特效震撼”和“画面唯美”上。
到了第三天，前排的评论已经开始转向“故事后劲大”和“看完心里堵堵的但很回味”这类表达。
《指环王》那边，好评率虽然极高，但有零星的低分评论在冒头：
“特效五颗星，故事三星。”
“字幕太快了，人名记不住。”
底下的回复里有人反驳：
“那是你自己不熟悉原著。”
也有人说：
“看不懂还硬吹，是怕说自己看不懂显得没文化吗？”
评论区里吵成一团，但浏览量和讨论热度也随之一路蹿升。
这种争论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
观众正在认真地对比两部片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面倒地追捧或者一面倒地贬低。
天涯社区的影视版块里，那篇《看完甘道夫，再看燕赤霞》的帖子已经盖到了两千多楼。
楼主在主楼里补充了一句：
“我只说一个细节，我二刷《聂小倩》的时候，注意到兰若寺大殿的柱子上的漆皮裂纹，那不是电脑贴图做旧的，那是剧组真的去太行山找了一座唐代古庙拍的。”
“这种较真劲儿，比花几千万做特效更让我服气。”
这条补充被顶上热评，底下的回复里有人感叹：
“原来《蜀山传》花了那么多钱，观众还觉得假，是因为景太‘新’了，东西是假的，观众看着感觉就不对。”
“《聂小倩》正好反过来，景是真的，鬼是假的，但观众看完觉得鬼是真的。”
这种讨论的走向，已经超出了单纯的特效比拼，开始深入到“审美”“诚意”“文化认同”这些更底层的维度。
对于一部国产商业片来说，能在上映三天后引发这种程度的讨论，本身就是一种成功。
......
一月九日，周三。
早上八点，中影发行科的小会议室里，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盯着墙上那块白板上的数据。
白板上列着四部电影在周二当天的票房，分列两行：
《指环王》的单日票房报收一千二百万出头，跌幅虽然明显，但仍在高位。
《聂小倩》单日票房一千零五十万，跌幅微乎其微。
一个戴眼镜的发行干事放下手里的圆珠笔，抬头说了一句：
“《指环王》的跌幅比咱们预期的要大。”
“三天前首周末单日两千多万，到这个位置，跌幅约莫四成，但《聂小倩》才跌了两成出头。”
坐在旁边的同事翻了一页记录，补充道：
“上座率差得更明显。”
“《聂小倩》白天的场次上座率都在八成以上，《指环王》上午场都快空一半了。”
“要不是晚上的黄金档撑着，估计单日就剩一千万不到了。”
“片长差太多了。”
带头发言的那个人接过话头：
“三个小时的片子，一天排不了几场。”
“咱们统计一下，一个厅一天能排五场《聂小倩》，但只能排三场《指环王》。”
“同样的客流，按场次密度算，《聂小倩》每场赚的钱其实比《指环王》要多。”
“院线那边应该也算出这笔账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科长放下茶杯，用笔尖在《聂小倩》那一行上点了两下，说了一句：
“如果接下来几天的排片能再给多一点，《聂小倩》的单日票房，下周初可能就要开始超车了。”
......
一月十日，周四晚上，一份并不那么美好的数据传到了华谊兄弟的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