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的大部分人领了工钱,进入休假。
可主创们还远没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时候。
因为这次的后期是和特效一起搞的,所以这部分工作相对就容易很多。
佟硕可以把素材跟着特效镜头一起搞,对着粗剪内容随时修改。
然后他就列出了一份长达七页纸的补拍清单,带着最核心的十几号人,先后转战了太行山的外景地和通县星海制片自己的小绿幕影棚。
这最后的这些日子,对演员和幕后团队来说,堪称一场扒皮抽筋的冲刺。
通县一号棚内。
周浔刚从太行山高鹏那边回来,又穿着那身素白的单衣,孤零零地站在了绿幕中央。
这是在补聂小倩“魂体消散”的面部特写。
按照佟硕的要求,星辰特效将她的身体做成了半透明的粒子流失效果。
但在粗剪镜头里,效果很差。
现在她需要给出整整十二个不同角度的面部特写,来支撑那种“我正在离开这个世界”的破碎感,以期达到佟硕分镜头呈现画面。
这太难了。
全靠一张脸,在绿油油的背景板前,硬生生地去抠那种虚无缥缈的空灵。
“停,不行。”
佟硕坐在监视器后面,眉头微皱,按下了对讲机:
“浔哥儿,你的眼神太聚光了。”
“魂是要散的,你现在看着镜头,就像是在盯着仇人看,太实了。”
周浔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反驳。
她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冲着灯光师喊了一句:
“大强,把那个两千瓦的镝灯推过来,正对着我的脸,开到最大。”
灯光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监视器方向。
佟硕没吱声,点了点头。
刺眼的强光瞬间亮起,照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周浔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灯前,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炽白的光源。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生理性的刺激让她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生理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关灯,开机!”
周浔猛地转过头,大喊了一声。
灯光瞬间熄灭的刹那,摄影机捕捉到了她的脸。
因为刚才的强光刺激,她瞳孔深处的焦距是微微涣散的,眼底泛着一抹极其自然的、盈盈欲滴的水光。
那种似看非看、仿佛隔着一层雾气在凝视人间的迷茫与破碎感,简直太有味儿了!
“过!”
佟硕一拍大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周浔蹲在地上,拿助理递过来的湿毛巾捂着眼睛,心里也生出点资本家鳄鱼的眼泪来。
……
搞定了周浔的特写,转头就是特效素材的麻烦事。
太行山的实景兰若寺里,钟汉超带着七八个星辰特效的技术骨干,正撅着屁股在地上爬。
“微距镜头再推近一点,打个侧逆光,要把这块青砖上的苔藓纹理拍清楚。”
钟汉超指挥着技术员,在这座古寺的各个角落架设了三十多台微型摄影机。
片子里有一组展现兰若寺“活了”的镜头。
当燕赤霞和树妖大战时,寺庙的墙壁要渗出黑色的雾气,屋檐下的枯藤要像蛇一样蠕动,甚至连月光打在地面上的影子都要发生扭曲。
这些画面主体必须用CG来做。
粗剪效果中,那些镜头实在太假,佟硕死活不愿意用。
最后为了让CG不显得“假”和“塑料感”,邓宏博和林长名给了方案:
在实地拍下大量的真实材质底片,覆盖掉CG的部分内容。
把真实的青砖纹理、朽木的裂纹扫描进电脑,贴在CG模型的表面上,那种“真假难辨”的东方志怪质感就能立得住。
为了这十几个不过几秒钟的空镜头,技术组在太行山里又生生耗了一个星期。
与此同时,远在香港的午马,也接到了中国星这边的紧急通告。
佟硕看了粗剪后,对燕赤霞在“百鬼夜行”中挥出的剑光效果极其不满意。
老版特效或者徐克的特效里,剑光往往像是一道激光手电筒,刷的一下亮起。
但佟硕不要激光,他要的是“撕裂”。
剑气划过,黑暗的空间要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撕开,裂口的边缘必须带着金色的、类似木炭燃烧时的那种灼烧痕迹。
这就要求午马在挥剑时的力度和速度,必须配合后期每秒120帧的升格高频摄影。
星海的钱给的足,老爷子也是硬气,二话没说,买了一张机票就飞回了BJ。
一把年纪了,举着那把沉重的道具剑,在绿幕前硬生生地挥了七十多遍,直到摄影机捕捉到了那极其完美的、充满力量感的慢动作轨迹,才罢休。
拍完之后,老爷子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是剧组的两个小伙子架着他回的保姆车。
佟硕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心里记下了这份老一辈电影人的情分。
……
而整个补拍阶段最遭罪的,莫过于张柏芝。
小青被燕赤霞的剑光斩断,身体化为无数枯藤飞散。
这场戏原本可以用替身远景带过,但佟硕在粗剪里发现,如果少了一个小青在临死前那种惊惧且带有妖气的面部特写,情绪的爆发力就差了一截。
于是,张柏芝被重新吊上了威亚。
为了模拟那种“身体被瞬间撕裂”的物理拉扯感,她的四肢被绑上了特制的钢丝。
导演一喊“开始”,底下七个身强力壮的武行师傅,要同时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猛地拉拽钢丝。
那种瞬间的撕扯力,真不是一般女娇娃能受得了的。
第一条拍完,张柏芝在半空中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呼,放下来的时候,脸色煞白。
助理周静怡赶紧跑过去,拉开她的戏服衣领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肩膀和咯吱窝那里的皮肤,已经被粗糙的威亚衣勒出了两道深深的血痕,都渗出了血珠子。
“佟导,这不行啊,柏芝会受伤的,能不能用替身啊?”
周静怡心疼得直掉眼泪,急得冲着监视器方向喊。
“不能用替身。”
端着水杯的佟硕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就好像半夜偷偷摸摸和他轱辘在一起的不是眼前那个姑娘一样。
“机位就在她正脸一米的地方,替身一秒钟就穿帮。”
张柏芝咬着牙,推开助理,深吸了一口气:
“佟导,我没事,再来!”
这场戏,生生地拍了四个小时。
等她换好衣服回酒店,助理周静怡越想越气,这内地导演简直是不拿人当人使唤。
就是大哥成,这种镜头也要用替身的好吧!
她躲在洗手间里,拨通了远在香港的向太的电话,把片场的事儿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状。
原以为能换来老板的几句安抚,甚至出面去跟佟硕交涉。
哪知道电话那头,向太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你懂什么?”
“流几滴血算什么?”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佟硕这种级别的片子里留下一个能让人记住的经典镜头,她就是摔断了腿也是赚的!”
“我花那么大力气把她塞进去,是让她去当大小姐的吗?”
向太是个极其精明的生意人,她太清楚佟硕的潜力了:
“你给我老老实实地伺候好柏芝,再敢在剧组里多说一句废话,就给我卷铺盖滚回来!”
周静怡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挂了电话,再也不敢吱声了。
……
十一月八日。
深秋的太行山,寒风已经能穿透军大衣了。
下午四点多,残阳如血。
兰若寺的废墟前,陈昆穿着那件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的破旧儒衫,背着那个破烂的书箱,定定地站在那里。
摄影机架在他的身后,采用了一个极低的仰拍角度。
没有任何的人工打光,也没有任何的绿幕。
就是自然光。
随着太行山背后那一轮红彤彤的落日渐渐西沉,余晖打在陈昆的侧脸上,将他削瘦的身形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剪影。
一切妖魔鬼怪、恩怨情仇,都在这寂静的暮色中,归于尘土。
“Cut。”
佟硕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没有平时的严厉,反而带着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释然。
“过了。”
他站起身,摘下头上的鸭舌帽,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周围那些冻得吸溜鼻涕的剧组成员。
“各位。”
“《聂小倩》,杀青了。”
没有鲜花,没有香槟,也没有什么声势浩大的杀青宴。
大家只是愣了几秒,随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几个场务大哥一边收拾着沉重的轨道,一边咧着嘴互相递了根烟。
这部耗资将近六千万、拍了大半年的魔幻巨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