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演。”
佟硕耐心地解释着他对这个角色的深刻理解：
“浔哥儿，你想想，聂小倩在这一刻是什么状态？”
“她是被姥姥操控的孤魂野鬼，她在这个百鬼夜行的修罗场里是迷失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周围这漫天的杀戮为了什么。”
“这场震撼的厮杀，对别人来说是生死之战，但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场走不出去的噩梦。”
“你就是一个在这场噩梦里游荡的：梦游者。”
周浔挂在半空中，安静了几秒钟。
作为体验派的顶级天赋选手，她咀嚼着佟硕嘴里“梦游者”这三个字，眼神里的那种常有的机敏和灵动，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我懂了。”
她冲着下面比了个手势。
“各部门，再来一条！”
威亚机缓缓启动，钢丝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周浔在鼓风机的吹拂下，白裙如云般散开，她整个人从半空中极其缓慢地飘落。
当摄影机推进给她面部特写时，监视器后的佟硕满意地靠在了椅背上。
屏幕里的周浔，眼睛是完全放空的。
她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与空洞，像是一个被彻底抽离了灵魂的绝美躯壳。
“Cut！”
当周浔的双脚轻轻沾地的那一刻，佟硕大喊了一声。
他站起身，对着全场的工作人员，也对着还在平复情绪的周浔，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这才是魂！”
“魂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情去演。”
“魂的本身，就是空的！”
影棚里，无论是中方的人员还是香港来的武行，全都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
拍摄的间隙，佟硕还是主动给彼得打了过去。
“佟，好久不见，BJ现在的天气还好吧？”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颇为轻松，显然《指环王》第一部的后期收尾工作进行得比较顺利。
“还不错，只是绿幕棚里有点闷热。”
佟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多寒暄，直接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伙计，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们分享个消息。”
“我们在中国，刚刚跑通了一个1200个独立角色的群组动画渲染。”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
随后，那位首席技术官用一种故作恼怒、却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口吻质问道：
“这么快？！”
“我要提醒你，那可是严重的违约行为！”
“别激动，老兄。”
佟硕点了一根烟，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神在在的笑意：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事，星辰特效怎么可能去犯那种低级错误？”
“那不是Massive。”
“那是我们中国团队，自己写出来的底层算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的嗤笑。
显然，这种鬼话，糊弄糊弄法院是没问题的，毕竟技术这东西，很难说得清。
但彼得可不是个智障。
况且对方毕竟是维塔的股东之一，这位CTO也没有把话说得太绝，而是用一种故作大度的口吻，带着几分技术上的优越感问道：
“是吗，那真是令人惊讶的进步。”
“不过，佟，你们的这套算法，能达到Massive几成的效率？”
“你们什么时候打算在行业期刊上发表这篇技术论文？”
“我很期待看到你们的数学模型。”
佟硕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大概有个三四成吧，硬件算力跟你们比还是有差距的。”
佟硕半真半假地放着烟雾弹，语气十分谦逊：
“不过，我们这套系统里，加了些符合东方逻辑的新玩意儿，和你们的Massive在人物赋能的思路上不太一样。”
“至于发论文？”
“等我们的技术再成熟一点，肯定会拿出来让全球同行指正的。”
“新玩应？”
对面的彼得愣了一下，随后又说：
“人物赋能的思路？”
“说实话，佟，我不信。”
“如果你是为了规避法律风险，我只能说，大可不必。”
佟硕撇了撇嘴，没做解释，最终的荧幕效果会说明一切。
挂掉电话后，佟硕靠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他今天主动打这个电话通气，可不是为了什么无聊的技术炫耀。
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极其现实的资本与人际关系的维护。
从他当年耗费重金入股维塔数码的那一天起，他的野心对彼得·杰克逊来说就不是什么秘密。
这几年，星辰在给维塔做代工的过程中，何尝不是在付着高昂的“学费”去偷师学艺？
只是，这种基于现实和资本压力的蜜月期“合作模式”，很快就要彻底画上句号了。
根据哥伦比亚那边传来的内部消息，新线影业计划在今年年底的圣诞节档期，把《指环王》这颗真正的核弹，扔向全球的电影市场。
佟硕太清楚那部电影的威力了。
一旦《指环王》上映，新线影业此前的资金压力不仅会瞬间烟消云散，维塔数码更是会借着这部史诗级巨制，一跃成为好莱坞最顶级的特效巨头，保二争一的那种。
到了那个时候，维塔将不再缺钱，也不再缺低端代工。
星辰特效再想去人家总部里“交流学习”，那“学习成本”，恐怕会高得令人窒息。
维塔数码的技术宝库里，可远不止一个Massive系统。
那基于面部动作捕捉系统的虚拟生命、微缩模型与强制透视共同搭建的超强实景质感、数字绘景与CG环境扩展带来的自由虚拟摄像机运动……
甚至是在《指环王2》中才逐渐成熟运用的细分曲面建模与高级着色器技术，能让皮肤、金属、岩石等复杂材质质感爆发式提升。
这些虽然并不是星辰未来要走的技术路线，但科技这玩意，越往深入里面去，佟硕越小白。
万一最后殊途同归，大家又混到一个赛道去了，留些后手总是好的。
……
中影跟组制片的那份拖拖拉拉的报告终于放在了三爷的桌上。
于是他先是去通县考察了那个由中影扶持、办得热火朝天的技术培训班，随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北影厂的《聂小倩》片场。
佟硕在临时的剪辑室里，给韩三评等人播放了那段十五秒的粗剪片段。
正式版的动补已经开始了，隔壁棚里每天都是武校学生嘿嘿哈哈的大嗓门。
嗯，他们是真能吃，比剧组里面扛箱子的力工吃的还多。
韩三评坐在椅子上，从头看到尾，一言不发。
他那张已经很有‘官威’的脸上，表情从最初的好奇，逐渐变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当屏幕暗下去之后。
韩三评安静的想了一会，随后对着身后那几个中影的技术领导，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强硬口吻下达了命令：
“把星辰特效，也纳入中影数字化电影技术基地的第一批核心试点！”
那几个技术领导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硬着头皮提醒道：
“韩总，咱们今年向上面报的试点名额一共才四个，早都分配完了啊。”
“咱们自己的数字基地、上影集团、还有华龙数字艺术……”
“那就把华龙的那个名额给我撤掉！”
韩三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对国营单位那种不思进取的恼火：
“他们华龙拿着国家每年几百万的补贴，做了什么？”
“不就是弄了几个主旋律电影的片头CG动画吗？”
“那玩意儿找几个大学生都能做！”
他用力地指着大屏幕：
“星辰人家民营企业，自己砸钱，做出了这个！”
“这才是能把中国电影工业往前推的核心技术！”
还能咋说呢，佟硕龇了龇牙，笑眯眯的收下了这份好意。
有时候，他遭人恨都是有理由的。
这种国企里面分蛋糕的事儿，他都能捡到一块肉，上哪说理去？！
当晚。
在北影厂附近的一家老北京铜锅涮肉馆子里。
韩三评喝了两杯牛栏山，脸色微红地对佟硕交了底。
“小子，今天没外人，我跟你交个底。”
韩三评压低了声音，语气透着自己人的亲近：
“文化部和广电那边牵头的‘电影技术创新基金’，明年就要正式挂牌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