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贾樟柯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失望：
“老贾，你变了。”
“自从你签了星海，你身上那股子地下电影人的刺儿就没了。”
“你看看你今天回答记者问题时那副圆滑的官腔，好他妈向条中影的狗！”
贾樟柯被这番话刺得心头火起。
“我变了？”
贾樟柯站起身，压低了嗓门，但语气极重：
“我是变得知道怎么在规矩里把事儿办成了！”
“你以为你就是英雄了？”
“你这片子拿的是外国人的钱！”
“你连经济都不独立，还跟我谈什么艺术的尊严？”
“我拿星海的钱，拍我想拍的故事，我能让这片子堂堂正正地在国内的电影院里放给中国人看！”
“你呢？”
“你的片子拍得再好，最后只能变成一张刻录光盘，在地下室里偷偷摸摸地传阅！”
两人在逼仄的酒店房间里，大吵了一架。
这不仅是两个老友之间的争执，更是第六代导演在面对市场与体制时，走向两条截然不同道路的撕裂。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
随着电影节临近尾声，柏林前方传回国内的消息越来越密集。
有可靠的内幕消息称，在评委会内部的闭门讨论中，关于《地久天长》是否应该拿下最高荣誉，引发了极其激烈的争论。
中国的评委谢飞，和德国新电影大师维姆·文德斯，联手力挺这部充满东方克制美学的家庭史诗。
但好莱坞出身的评委会主席比尔·麦卡尼克，却对这种缓慢的叙事节奏有所保留。
双方僵持不下，最终的结果，只能在颁奖夜的最后一刻揭晓。
就在这个万众瞩目的节骨眼上。
远在BJ的佟硕，却接到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电话。
电话是远在深圳的顾启新打来的。
“硕哥。”
顾启新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踟蹰，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多管闲事：
“您之前投资的那个叫‘腾讯’的，好像出大问题了。”
佟硕猛地坐直了身子，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怎么回事？”
顾启新咽了口唾沫：
“听说，那个叫马化腾的老板，这几天正在四处找买家，想把公司直接卖掉！”
第310章 跟投腾讯与AB股的超级投票权
“服务器扩容跟不上，账面现金流枯竭，马化腾在四处找买家……”
佟硕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将顾启新汇报的信息过了一遍。
千禧年初的互联网泡沫破裂，余威犹在。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哪怕是后来主宰了中国互联网半壁江山的企鹅，此刻也不过是一只在寒冬里瑟瑟发抖、随时可能夭折的雏鸟。
“你现在在哪？”
佟硕沉声问道。
“我还在深圳，本来打算明天的飞机回BJ。”
顾启新在电话那头说道。
“机票改签，在深圳等我，我明天飞过去。”
挂了电话，佟硕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腾讯的危机，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是有模糊印象的。
当年OICQ用户暴增，服务器每天都在烧钱，但变现模式却迟迟找不到，差点被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深圳电信局。
后来是南非的MIH集团慧眼识珠，捡了个惊天大漏。
这一世，因为佟硕早早地掺和了一脚，拿了百分之十八点五的优先股，历史的轨迹稍微发生了一些偏移，但这道坎儿，小马哥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去。
去救市？
不，去抄底。
……
二月二十日，佟硕错过了《地久天长》在柏林豪取银熊的转播现场，把庆功及接机的事儿都扔给了刘文娟，自己杀到了未来的亚洲第一城。
相比于BJ的倒春寒，深圳的二月已经能感受到明显的暖意。
华强北赛格科技园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夹着公文包的创业者和倒卖电子元器件的商贩。
佟硕带着顾启新，推开了腾讯公司那间显得有些逼仄、甚至连前台都没怎么装修的办公室大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二手烟味和泡面的味道。
十几个程序员盯着厚重的CRT显示器，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会议室里，马化腾的脸色看起来比外面的天气还要糟糕。
他眼底挂着深深的青黑色眼袋，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后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佟总，让你看笑话了。”
小马哥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苦笑了一声，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润嗓子，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和盘托出了目前的困境：
“我们的注册用户数已经突破了五千万，同时在线人数也在成倍往上翻。”
“这本来是好事，但服务器托管费和带宽费用，简直就像个无底洞。”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之前谈好的投资方世纪互联，因为他们自己母公司的资金链断裂，已经明确表态要撤资了。”
“现在公司的账上，满打满算，只够维持三个月的开销。”
佟硕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没吭声。
他知道，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有人找上门了吧？”
佟硕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小马哥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点了点头，他显然没料到这位远在BJ拍电影的股东，消息竟然这么灵通。
“是南非的MIH集团，Naspers旗下的投资公司。”
小马哥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发沉：
“他们开出了条件，愿意出资三千两百万美元，收购腾讯百分之四十六点五的股份，包括承接世纪互联退出的那部分。”
“三千两百万美元。”
顾启新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2001年，对于一家还没找到盈利模式的互联网初创公司来说，这绝对是个无法拒绝的天价。
“钱是好钱，”
小马哥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甘：
“但我不想让外国人控股。”
“一旦他们拿走百分之四十六点五，加上其他散户的股份，创始团队的控制权就岌岌可危了。”
“但我现在，没得选。”
他苦笑着摊开双手：
“不签这份协议，三个月后，服务器一停，五千万用户瞬间就会蒸发。”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华强北的喧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有些不真切。
“你的底线是什么？”
佟硕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小马哥看着佟硕那双深邃的眼睛，咬了咬牙，吐出一句话：
“保住团队的绝对控制权。”
“谁是大股东无所谓，但腾讯，得姓马。”
佟硕手指在斑驳的会议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我帮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在这间逼仄的会议室里扔下了一颗定心丸。
小马哥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知道星海制片最近靠着《夺宝联盟》赚了不少钱，但他没想到佟硕敢在这个互联网的寒冬期，往这个无底洞里继续砸钱。
“佟总，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跟投五百万美元！”
佟硕没有理会他的惊讶，语速平稳地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这笔钱，足够维持我在腾讯百分之十八点五的优先股比例不被稀释。”
“同时，有了这五百万美金的救命钱托底，你就有了跟MIH继续在谈判桌上耗下去的筹码。”
五百万美金！
顾启新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自家老板前脚刚在天工映画拿了九千万的分红，后脚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砸了一半的现金流进来。
这份魄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但光有钱还不够。”
佟硕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小马哥，抛出了一个在这个年代的中国企业界还相对陌生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