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影和星海，向来是遵守游戏规则的。”
韩三评端起茶杯，盖子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瓷器摩擦声。
他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随着中国加入WTO，内地的电影市场只会越来越开放。”
他抬起头，目光直刺芭芭拉的眼睛：
“如果哥伦比亚影业，未来还想在这个有着十几亿人口的庞大市场里继续做生意、分蛋糕的话。”
“我建议，贵方还是把契约精神放回到第一位比较好。”
与好莱坞的主流市场不同，中影集团是捏着中国内地引进大片生杀大权的绝对垄断者！
得罪了佟硕，也许只是少了一个优秀的合作导演。
但要是惹恼了眼前这位韩董，哥伦比亚未来几年的重磅商业片，可能连进入中国院线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个拥有十几亿人口、且票房潜力正在呈倍数爆发的市场面前，那区区几个点的北美宣发发行费，显然是不值得放上天平坐对比的。
“哦，这只是个建议，并不是决定。”
芭芭拉的反应极快，她立刻摊了摊手，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美式略带夸张的灿烂笑容，仿佛刚才的试探根本不存在：
“总部那边可能在传达信息时有些偏差。”
“我个人完全赞同佟导的意见，合同的庄严性是不容置疑的。”
“刚才……就当是我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美式玩笑吧。”
她端起面前的高脚杯，主动向韩三评和佟硕示意：
“为了我们完美的合作，干杯。”
一场也许会造成很大影响的分账风波，因为中影坐在这，轻描淡写间化解于无形。
会议结束后，众人移步隔壁的小宴会厅准备用餐。
韩三评和佟硕并肩走在走廊里。
三爷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对着佟硕耳语了一句：
“记住了，跟这帮美国佬打交道，就得硬气。”
“你退一寸，他们就敢进一尺。”
“只要咱们手里攥着他们想要的肉，规矩，就得由咱们来定！”
佟硕深以为然。
……
晚上九点多。
酒会散场后，佟硕从北京饭店的大堂走了出来。
BJ冬夜的冷风一吹，带走了身上几分微醺的酒气。
台阶下，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
去年年底，星海制片因为要合理避税，走公账集中采购了一批公车。
按照刘文娟最初的提议，这批车过几年折旧后，会以极低的价格内部处理给公司的元老们当福利。
当时给佟硕预留的是一辆顶配的奔驰S600。
但佟硕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转而选了这辆相对低调的奥迪A6。
在这个年代，开大奔的要么是煤老板，要么是暴发户。
他佟硕勉强也算个文化人儿，经常要出入中影、总局甚至部里，坐一辆中规中矩的奥迪，远比一辆招摇过市的奔驰要合适得多。
政治敏感度，往往就体现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等到家，估摸着得十点多了。
这年月，哪怕在海淀，大家睡得也很早，佟硕脑子里转着事儿，一没留神，让司机把车子开进了胡同。
于是就吵起了两户邻居，有叔叔大爷拎着手电到院里，瞅见车子停在他家门口之后，骂骂咧咧的又回了屋子。
想来柳萍明天免不得得拎点什么去陪个不是了。
等他下了车，却没如往常一样叫司机送顾启新回家，反而把自己的大秘叫进了西厢房的会客室里。
屋子里很暖和，佟硕脱下大衣，指了指靠墙的红木圈椅：
“坐。”
顾启新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他跟了佟硕这几年，太清楚自家老板的脾气了。
大晚上的把他叫进屋，显然是有安排的。
正说着，门帘一挑，高圆圆端着个紫砂茶盘走了进来。
高美人今天穿着件居家的米白色羊绒衫，头发随意地挽着，素面朝天的样子透着股子人妻小少妇的温婉。
“喝点热茶解解酒吧。”
高圆圆将茶盘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动作轻柔地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普洱。
“谢谢嫂子。”
顾启新见高圆圆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微欠身，双手极其恭敬地接过了茶杯。
高圆圆笑了笑，没有多停留，她颇为好奇地看了一眼难得在家里谈公事的佟硕，乖巧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严实。
佟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向顾启新。
“现在公司要集团化，到处都缺能独当一面的人。”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顾启新的眼睛：
“在深圳注册的那家‘星渊版权运营’，我很重视，但现在却一个有能力的负责人。”
“我想把你放过去当总经理，有没有信心？”
顾启新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心跳漏了半拍。
从老板秘书，直接跨越到一家独立子公司的总经理。
这不仅是职级的飞跃，更是老板将核心资产托付给他的绝对信任。
但他没有立刻拍胸脯表忠心，而是展现出难得沉稳。
他将茶杯放下，迎着佟硕的目光，认真地问道：
“硕哥，您需要我怎么做？”
佟硕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
不问待遇，不问级别，先问目标，这才是能干事的人。
“两点要求。”
佟硕竖起两根手指，语气里透着一种规划未来十几年的宏大野心：
“第一，绝对的执行力。”
“只要是我点名要的IP，不管是武侠小说、科幻点子，还是某首没名气的新歌，你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手段，也得把版权给我拿下来。”
“第二，要敢花钱。”
佟硕的手指在茶几上重重地叩了两下：
“对于市面上兴起的网络小说、流行音乐IP，你要有猎犬一样的敏感度。”
“宁肯杀错，也不放过！”
“你记住，我不在乎你前期在这个部门花了多少钱，甚至不在乎你是不是买到了几本烂书。”
“我在乎的是，你到底有没有把那些真正具有长远开发价值的好东西，给我拿回来！”
佟硕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眼光放长远一点，不要有顾虑。”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部门，可能十年、甚至十五年内都不会产生一分钱的利润产出。”
“它就是一个只进不出的烧钱窟窿。”
“但我下定了决心要去做这件事。”
“你明白么？”
顾启新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阵热血沸腾。
他虽然无法预见十五年后的市场是个什么光景，但他能感受到自家老板在这件事情上的决绝。
“您放心。”
顾启新站起身，语气极其坚定：
“我保证会把这件事做好。”
……
次日上午，通县星海大楼。
刘文娟亲自带着顾启新，来到了办公楼四层新开辟出来的一片区域。
这里就是星渊版权运营的临时办公地。
星海的编剧部主任杜丽娟，正带着几名从其他部门临时抽调过来的文员，在等着做交接。
五六个刚招进来的大学生，坐在崭新的办公桌后，好奇而又敬畏地打量着这位传闻中极受老板器重的年轻前“大秘”。
简单的交接仪式过后，刘文娟和杜丽娟并肩走出了星渊的办公室。
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刘文娟偏过头，看着这位跟自己一样从长影厂出来、戴着厚底眼镜的老编剧，半是惋惜半是调侃地说了一句：
“老杜啊，你这干活儿可是拖拖拉拉的，不仅伤了小佟对你的信任，也算是生生错过了一个多好的机会。”
杜丽娟闻言，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苦涩。
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叹了口气：
“文娟，你就别笑话我了。”
“这阵子编剧部那边都快忙疯了，我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管一个只花钱不进账的新摊子。”
“忙？”
刘文娟脚步不停，脸色却变得有些严肃，略有深意的提醒道：
“整个星海的内容输出就靠小佟自己，十好几人的编剧部却只能做一个边角料的活，迟迟没有让小佟满意的本子出来，这样下去不行，很危险。”
杜丽娟面露愧色，小声给自己解释两句：
“递上去了不少，小佟眼界高，都瞧不上。”
刘文娟也叹了口气，这话是事实，她也是有鉴赏能力的业务派，其实心里也理解独立卷的难处，但却不能不对这位‘老姐妹’提醒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