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启新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但又觉得哪儿不太对。
“可是……他们这么写,会不会影响《地久天长》的上映?”
“不会。”
佟硕吐出一口烟:
“龙标已经拿到了,他们再怎么写,也拦不住观众进场。”
顾启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佟硕看着屏幕上的那篇文章,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刘文娟发了条短信:
“BJ那边的事,你盯着,不用管媒体的叫唤。”
刘文娟很快回了:
“知道了。”
下午的拍摄继续。
张东健的几个开锁特写镜头拍得很顺,全度妍在废弃工厂的戏份要晚上才拍,这会儿正在休息室里补觉。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佟硕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
剧组里面绝对有内奸,宋慧乔发了一条短信过来,时间把握的相当好,内容却很简单:
“明天公司安排了我去片场探班,我准备了大酱汤和泡菜,哥哥还需要别的么?”
其实大酱汤和泡菜都是她妈妈准备的。
佟硕咧了咧嘴,大酱汤....
有哪个内地女孩套人会送大酱汤啊,这韩国姑娘挺抽象的。
他没回消息,随手把手机扔在了茶几上,狠狠的伸了一个懒腰。
今天晚上有夜戏,范姑娘要在片场熬,而他又不打算去熬夜,只等着第二天看素材就好。
所以他今夜要独守空床了。
但他的脑子却没放松下来,《南方周末》就像个苍蝇,围着他一直嗡嗡嗡,时不时还要见缝插针地盯一口,实在是烦人。
理智告诉他,不能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地方。
这帮人的套路就是如此,你越回应,他们越来劲,你不理他们,他们反而会自讨没趣。
可这会儿他的思维发散,忍不住又要去琢磨。
这次他们把矛头从佟硕身上,延伸到了贾樟柯身上。
老贾是星海的人,是被佟硕一手提携起来的导演,如果因为这场论战影响了《地久天长》的冲奖及以后的上映,那星海、他佟硕在圈内的权威,就掉在了地上。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田状状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算了,再等等。
第二天,他在片场一边盯拍摄,一边看昨晚夜戏的素材,顾启新又来了,给他看《南方周末》再次新发的一篇评论文章。
这次换了个人写,笔调更冷,更狠。
文章里有一句话,顾启新说已经被多家南方系媒体转载了。
“当一部电影的质量不再由观众决定,而是由权力背书,中国电影的未来还能指望什么?”
这句话的杀伤力很大。
不是因为它说得对,而是因为它把水搅浑了。
显然,中影之前的澄清被这帮人选择性无视,甚至有把水搅到中影身上的意思。
现在的南方系媒体,就是有这么大的胆子,就好像明末的清流集团搞党争一样。
这个举例不恰当,倒有点那个意思。
清流以抗拒皇权为荣,骂两句掌权者,自己的身价就上来了,邀取直名后便可在所谓的主流叙事内拿到话语权。
其实清流怕什么?
怕太监!
你骂皇帝没事,你骂九千岁两句试一试!
可惜,这年月没有东厂锦衣卫来治他们了。
佟硕依然没搭理他们,继续推进韩国的拍摄进度,只是片场的人都察觉到了总导演的心情不佳,就连范小胖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又过了几天,人家的论战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南方周末》连续每天一篇评论文章,从不同角度对佟硕和星海进行批判。
有从文化角度谈的,有从经济角度谈的,有从政治角度谈的,角度刁钻,措辞犀利,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与此同时,几家网络媒体也开始跟进报道。
新浪、搜狐、网易都开设了专题页面,把双方的言论整理在一起,供网友讨论。
天涯社区的论坛里,关于这场论战的帖子已经盖了几千楼,支持者和反对者吵得不可开交。
佟硕在韩国拍戏,没有直接回应。
但星海这边,刘文娟开始安排人在《中国电影报》上发了一篇回应文章,措辞克制,主要是从产业角度阐述星海的商业模式和《地久天长》的创作背景,没有跟对方打嘴仗。
这篇文章发出来后,反响平平。
因为太温和了,温和到让人觉得星海心虚。
刘文娟打电话跟佟硕说了这事,佟硕想了想,说:
“我来写一篇。”
他花了两个晚上,写了一篇长文,标题叫《电影不需要“审判者”》。
文章里,他没有直接反驳《南方周末》的那些指控,而是从电影工业的角度,谈了谈中国电影的现状和未来。
他写道:
“电影是一门工业,也是一门艺术。”
“工业需要技术,艺术需要自由。”
“技术和自由并不矛盾,矛盾的是那些试图用一把尺子衡量所有电影的人。”
他写道:
“有些人喜欢把电影分成‘体制内’和‘体制外’,分成‘主流’和‘边缘’,分成‘资本’和‘艺术’。”
“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本身就是对电影最大的误解。”
他写道:
“《地久天长》是一部关于普通人的电影,它没有试图讨好谁,也没有试图冒犯谁。”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时间、关于家庭、关于失去和原谅的故事。”
“这样的电影,不需要谁来审判,也不需要谁来背书。”
“它只需要观众。”
文章的最后,他写道:
“中国电影需要的是建设者,不是审判者。”
“建设者埋头干活,审判者站在岸边指手画脚。”
“岸上的人永远不会湿鞋,但也永远不会知道水有多深。”
这篇文章发在《电影艺术》杂志上,篇幅不长,但分量很重。
不是因为它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佟硕终于开口了。
在这场论战持续了这么长时间之后,他第一次亲自下场,用文字回应了那些指控。
文章发出来后,反响很大。
有人叫好,说佟硕终于不再沉默了。
有人批评,说他避重就轻,没有正面回答那些指控。
还有人冷嘲热讽,说这是“资本家的自我辩护”。
但不管怎样,这场论战,从“南方系围攻佟硕”变成了“双方公开论战”。
就在大家等着看热闹的时候,十月十二日,广电内部召开了一次会议。
会议的主题不是《地久天长》,也不是佟硕,而是“当前文化舆论场中的若干倾向性问题”。
参会的人不多,但级别不低,包括中影的韩三评、电影局的几位领导,还有几个相关司局的负责人。
韩三评在会上发了言。
他没有直接提佟硕的名字,但谁都听得出来,他说的就是星海。
“最近有一些媒体,对某些民营影视公司进行了持续的、系统的批评。”
“批评本身没有问题,媒体有监督的权利。”
“但有些批评,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舆论监督范畴,上升到了对具体企业和个人的攻击。”
他顿了顿,继续说:
“电影产业刚刚起步,民营资本进来不容易。”
“如果因为几篇文章就把人打跑了,以后谁还敢投钱拍电影?”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电影局的领导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另一位司局的负责人开口了,说:
“舆论监督是必要的,但要有边界。”
“不能因为观点不同,就把人往死里整。”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座的都听得懂。
会议的最后,定了一个调子:
“必要的思想碰撞,不宜扩大化。”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
论战可以继续,但不能失控,谁要是想把事情闹大,谁就是不讲规矩。
消息传到佟硕耳朵里的时候,剧组午休,他刚吃过饭,正在享受范姑娘体贴的按摩。
顾启新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刘文娟发来的短信:
“会上定了,不宜扩大化。”
他撇了撇嘴,在外人眼中,这显然又是他佟某人背靠体制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