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完没了的沙尘伴随着满天乱舞的柳絮，直往行人的脖领子、鼻孔和嘴巴里钻。
走在街上，但凡张嘴说句话，都能吃进一嘴的土腥味和毛毛。
但在中影集团的办公大楼里，一间宽敞的高级别会议室却门窗紧闭，空调的恒温系统将室内的空气过滤得清新而微凉。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堆放着厚厚如砖头般的合同文本。
这是星海制片、中影集团、以及哥伦比亚电影亚洲公司三方，关于电影《青凤》的最终法务交割现场。
经过将近一个月、无数个日夜的通宵拉锯，那些涉及到排他性、海外审计、毛收益定义、甚至是不可抗力免责条款的细则，终于被理查德带队的美国律师团和中影的法务们逐字逐句地敲定了下来。
这份合同的详细与严苛程度，直接看傻了中影集团负责合拍片备案的法务科长。
“佟导，这份法务文书……”
那位法务处长推了推鼻梁上的斯文眼镜，看着那长达一百多页、中英双语对照、连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防备和算计的合同主体，忍不住感叹：
“这哪是拍电影的合同，这他妈好像是在搞跨国军火交易！”
“集团领导已经发话了，这份合同直接封档，以后内地公司跟外资搞合拍，一律拿这份当底本、当范本！”
坐在对面的哥伦比亚亚洲区副总裁陈国辉，闻言只能苦笑。
这一个月，他手底下的法务被佟硕找来的那帮华尔街律师折磨得差点神经衰弱。
佟硕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透着股子特别的松弛感。
“规矩定得细，以后扯皮就少。”
“先小人后君子，这也是为了咱们三方长远的友谊嘛。”
佟硕笑着拿过一支钢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青凤》的盘子，彻底落听了。
早在三月份，佟硕萌生出将这部片子打出海的念头时，他就果断做出了切割：
他彻底抛弃了之前那个试图将《诛仙》内核强行嫁接到聊斋里的庞大而臃肿的方案。
那个方案太野，不仅吃特效，更吃观众的文化背景。
拿去海外，老外根本看不懂什么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什么是“正邪之辨”。
要出海，就得做减法，做极致的美学输出。
所以，《青凤》彻底回归了聊斋故事的本身。
而在技术落地上，佟硕同样给双版本套拍方案做了注解。
在这份最终备案的厚重计划书里，数据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大陆版（亚洲版）特效镜头630个，北美剪辑版（特供版）特效镜头720个。
其中绝大多数核心特效可以互通互用，但在视觉呈现上，却要实行严格的“双轨制”。
会议室的白板上，还留着昨天星辰特效总监钟汉超给各方做技术宣讲时的板书。
技术路线总纲只有十六个字：素材共享、布光分轨、LUT分色、剪辑分魂。
“陈总，为了保证双方的利益，资金监管这块，咱们就按规矩走。”
佟硕合上合同，将其推给旁边的刘文娟。
这次涉及不小的美资，佟硕没有办法把钱直接扔进国内的普通账户。
经过三方协商，最终在香港的中国银行设立了一个极其严密的监管账户，实行专款专用。
哥伦比亚存在香港的美金，直接被中国银行调走作为信用背书，再由国内的中行网点按实时汇率支付人民币给剧组。
光是这套金融防火墙的手续费，就花了一大笔钱。
但在这年月，外汇的每一分调动都极其敏感，走这种最顶级的官方银行业务，能省去无数暗地里的麻烦。
......
四月底，随着第一笔前期资金的顺利打款，《青凤》这台庞大的机器，正式点火轰鸣。
中影和哥伦比亚派出的跟组制片、财务审计人员，陆陆续续地住进了星海在通县大院的宿舍楼。
而此时的星海大院，正在经历一场疯狂的基建。
“老刘，这笔钱花得值！”
中影派驻在剧组的制片代表，正是原北影厂发行科的副科长、之前在中影集团被边缘化、郁郁不得志的于东。
佟硕亲自和韩董点了他，韩董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他此刻正站在星辰特效新包下的一座巨大厂房外，看着里头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忍不住对身旁的刘瑞峰直咂舌。
“这手笔太狠了。”
“拿着剧组‘搭建特效场景’的预算名头，直接给星辰特效搞出了一个国内最大、最专业的高标准蓝幕和绿幕影棚！”
“这顶上的环形灯架，这无缝拼接的绿布材质……哥伦比亚那边为了这片子，还真帮着从美国协调购买了国内买不到的专业动捕和测光设备。”
“我算是知道什么叫花公家钱，办自家事了”
“真不愧是长影出来的，高手！”
于东搓着下巴，眼神里既有惊叹，又藏着一抹深深的艳羡。
刘瑞峰先是瞪了他一眼，随后才老神在在地笑了笑：
“这叫肉烂在锅里，设备留下了，技术沉淀下来了，以后大家拍特效，可以来找我们嘛！”
另一边，美术指导老葛头已经带着置景团队，拿着厚厚的图纸，奔赴全国各地开始搭景。
因为有了中影集团这层国家队的“股份”背书，剧组在与地方政府协调古建筑借用、封路封桥时，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这年月，拍个电影虽然不像以前那样能搞出惊动十里八乡的大动静，但中影在体制内的级别，还是叫得响的。
……
进入五月。
北京城的气温一下子蹿升了上来，街头巷尾的姑娘们迫不及待地换上了颜色鲜艳的碎花裙和健美裤。
对于佟硕来说，前期最难啃的资本博弈和技术架构已经搭完，剧组的杂事有刘文娟这帮老将盯着，他反而迎来了开机前最后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除了每天固定抽出两个小时跟王一民老爷子带的编剧部给《青凤》的最终台词打磨，他剩下的时间，几乎全周旋在那三个老娘们之间。
不，两个老娘们，一个花姑娘。
高美人还是乖巧的，不吃醋也不花钱，香香软软的最让他心疼。
五月，在这年头，也是毕业季。
北电和中戏的校园里，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96级这个日后被称为“明星第一班”的群体，即将迎来他们的大四。
哪怕就连中戏这样管理严格的学校，也得催着学生们出去找剧组，混片场了。
当然，学北舞那样直接想办法进地方话剧团也是个路子。
但北电和中戏的学生，咋还没有一个明星梦呢？
更何况，有‘小燕子’、陈昆这样一炮而红的例子摆在前面。
相比于其他同学还在为了去哪个厂子跑龙套、或者签哪个没底薪的草台班子而挤破头时，这几个星海的“太子爷”简直活成了传说。
高美人也终于从她那个大专拿到了毕业证。
这大傻妞也是倔强，非觉得“专科”配不上如今已经是“国际大导、影视大鳄”的佟硕。
硬是又去报了个专升本的课程，徒劳地企图洗掉自己身上“学渣”的标签。
不过，傻姑娘也有傻福。
在刘小莉这位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阿姨”的悉心调教下，高美人已经褪去了当年那个在北电门口被佟硕吓得直哭的青涩。
她现在已经能游刃有余地应付“锦瑟”工作室里那些眼高于顶的阔太太们。
甚至还把她大学寝室里那个最爱出主意、胖乎乎的闺蜜招进了工作室，成了她的专职小跟班，每天陪着她解闷、逛街、看电影、去网吧冲浪。
此时的BJ，互联网的浪潮已经开始汹涌。
胡同口那些曾经的录像厅，不少已经换上了“电脑室”、“网吧”的招牌。
榕树下、瀛海威等早期网站里，网络文学的雏形开始野蛮生长。
大街小巷的盗版书摊和音像店里，巨大的音响成天到晚循环轰炸着王菲的《红豆》、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以及李玟那首洗脑的《Di Da Di》。
佟硕给刘小莉出了主意，在锦瑟的后院，硬生生又扩建出了一个小小的私人影院。
统共只有五六个真皮头等舱沙发座，放映设备直接从星海拉过来的，专业级。
隔音和声学处理做得比中影的审片室还要讲究。
“嗯，越来越有样了”
“有点林徽因‘客厅沙龙’的感觉了。”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斑驳地洒在放映室外的小吧台上。
佟硕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看着正穿着一身墨绿色修身真丝旗袍、熟练地调配着手冲咖啡的刘小莉，忍不住出声调侃。
刘小莉回眸，那双历经岁月沉淀却依然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风情万种的嗔怪。
阿姨最近越发地风情万种了。
她放下咖啡壶，走到佟硕身前，旗袍开叉处露出的雪白长腿若隐若现。
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佟硕的唇边拿走那根刚刚点燃的香烟，放在自己红润的唇间吸了一口。
“这不都是佟大老板赏的饭碗吗？”
刘女士吐出一口青烟，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微哑的性感：
“我这半老徐娘，要不是仗着你的势，没准早跑美国去，为了个绿卡随便嫁给了哪个牙医了呢！”
佟硕龇了龇牙，他的后背被阳光晒得暖暖的，人也有几份燥热。
放下酒杯，一把揽住她那丰腴柔软的腰肢，将阿姨翻过身子按在吧台上。
阿姨恼怒地企图转过身子，却感觉一阵凉意，不知何处的一缕清风吹过，在她的腿上浮起一层红霞。
刚刚搭好、还散发着些许皮革和实木混合香气的私人影院内，高级的隔音材质将屋内的粗重喘息与压抑的娇吟，完美地封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下午三点多钟，锦瑟的服务员接了茜茜放学，小姑娘一放下书包就见到了正要离开的佟硕。
小丫头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瞬间绽放出光彩，甜甜脆脆的喊了声哥哥。
如果不是感受到了自己妈妈那凌厉的眼神，选择乖乖去洗手，那肯定要给佟硕一个爱的抱抱。
不是佟硕有多招小孩喜欢，单纯是他给的太多了。
香港的进口零食、最新的迪士尼动画录像带，本来都是哄他自家小媳妇玩意，连带着小姑娘一起跟着沾光。
高美人也是真下得去手，真能和这个小丫头抢零食吃。
刘女士当然是拉偏架，向着自家的姑娘，于是高美人有时候就会找自家情哥哥告状。
他佟某人自然是要主持公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