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手机,包括大哥大跟寻呼机,一律静音。”
“谁的东西响了,谁掏钱请全组去东来顺吃涮羊肉。”
赶紧低头去摸腰间的寻呼机,黄小明确认关机了才松了口气。
孙砂翻开剧本。
“这部戏,场景只有一个,裘庄别墅。”
“五个人,被关在一起,其中有一个是老鬼。”
“五天之内,日本特务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没有千军万马的大场面,没有飞车爆炸,连枪战都少的可怜。”
“全靠你们的表演。”
“靠你们的眼神,靠镜头的压迫感,靠密闭空间里人吃人的心理博弈。”
“六百万的投资,全压在你们几个人的面部肌肉上。”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张涵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的动静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可闻。
佟硕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里头的动静。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套班底,放在九八年,除了周浔有点资历,其他人包括陈昆和颜妮,全是生瓜蛋子。
但随着慢慢积累,一部一部戏的喂出来,就能快速成型。
资本市场不看你花了多少钱,只看你手里攥着多少能下金蛋的鸡。
下午一点,午饭后的困意还没散去。
围读进入最难熬的角色解析环节。
孙砂把每个人的人物小传逐一过堂,像个拿着手术刀的法医,一点点解剖角色的心理动机。
轮到周浔时,孙砂合上剧本,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顾晓梦这个角色,你觉得她什么时候最恐惧??”
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
剧本里,顾晓梦的恐惧时刻太多了。
第一次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看着李宁玉被带走的时候,最后身份即将露底的时候。
周浔沉默了很久。
盯着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她没去翻剧本。
“她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
周浔终于开口了。
孙砂挑了下眉毛。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周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实。
“顾晓梦这种潜伏者,最恐惧的不是审讯室里的老虎凳,也不是皮鞭跟烙铁。”
“是不知道。”
“不知道今天出门会不会暴露,不知道身边的战友是不是叛徒,不知道自己的牺牲到底有没有意义。”
周浔抬起头,直视着孙砂的眼睛。
“这种恐惧,不会让人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
“它只会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点点把人的内脏掏空。”
贾章科手里的钢笔停住了,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了钝刀子割肉这几个字。
孙砂盯着周浔看了足足半分钟,紧绷的下颌线条松弛下来。
他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方向演。”
轮到陈昆。
孙砂让他当场念一段白小年的台词。
白小年在被审讯时,被逼着唱了一段昆曲《牡丹亭·惊梦》。
陈昆站起身。
他没有清嗓子,也没有深呼吸酝酿情绪。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子,右手虚虚地抬起,食指跟拇指捏在一起,像是在把玩一柄看不见的折扇。
然后,他开口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阴柔跟尖细。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气息绵长。
念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他的眼神突然变了。
刚才那股子戏子的妩媚跟轻浮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绝望。
他的手抖了一下,那柄看不见的折扇仿佛掉在了地上。
一段唱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张涵予放下手里的茶杯,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长相过于漂亮的年轻演员。
孙砂没有点评,只是在本子上重重的画了个勾。
所有人都看的出来,陈昆这个白小年,立住了。
下午四点....
阳光透过窗户斜打在桌面上,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孙砂让周浔跟颜妮即兴对一段词。
顾晓梦跟李宁玉在裘庄卧室里的私密对话。
剧本里,这场戏只有寥寥几句台词,没有动作提示,全靠演员自己填补空白。
周浔跟颜妮把椅子拉近,面对面坐着。
颜妮先开口。
她没看周浔,而是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怕吗??”
颜妮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
周浔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颜妮的手指,呼吸放的很轻。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迎上颜妮的视线。
“怕。”
周浔的眼眶迅速泛红,但眼泪死死卡在眼眶里,就是不掉下来。
“但更怕的是,我不知道该不该怕你。”
颜妮画圈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抹很复杂的挣扎。
她慢慢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覆在周浔的手背上。
颜妮的手很凉。
“你不用怕我。”
周浔反手抓住颜妮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颜妮的肉里。
“那你呢??”
周浔逼视着她。
“你怕我吗??”
两人就这么死死盯着对方,谁也没退让。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气都不敢喘,黄小明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孙砂没有喊停。
最后,还是颜妮先卸了力气。
她把手抽回来,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
孙砂合上剧本,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这条保留。”
“正式拍的时候,就按这个情绪走。”
围读结束,所有人起身收拾东西。
赵茗茗走到周浔身边,递过去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浔哥儿,今天表现不错。”
赵茗茗压低声音。
“回去好好休息,后天正式进组试妆。”
周浔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干裂的嘴唇这才有了点血色。
黄小明凑到陈昆身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昆儿,你那段戏曲太牛了。”
“我听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陈昆笑了笑,把剧本装进帆布包里。
“练了一个月,要是连这点响动都听不见,孙导该骂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