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军官、卫兵,都是有台词有戏份的。”
黄小明眼睛亮了,三口两口把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口粥顺下去。
“有戏谱没?”
“我听茗茗姐提过一嘴。”
陈昆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孙导这人不看简历,不听你背台词,只看现场反应。”
“你得自己准备一段。”
黄小明端起搪瓷盆,把剩下的粥一口气灌进肚子里,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上午九点,表演系小礼堂。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不光是96级的,97级的新生也跑来凑热闹。
有人贴着墙根小声背着莎士比亚的台词,有人对着玻璃窗整理衣领,还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门缝里瞄。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水、发胶和汗酸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小礼堂里面,临时拼了几张长条桌,铺着褪色的藏蓝色绒布。
孙砂坐在正中间,手里端着个掉漆的保温杯,杯盖上还沾着几片茶叶。
贾章科坐在他右手边,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灰夹克,手里拿着支英雄牌钢笔,在本子上乱画。
左手边是表演系的副教授,算是校方代表,负责把关。
“下一个。”
副教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黄小明排在第七个。
听到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两扇沉重的木门。
他走上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老师好,我是96级表演班黄小明。”
孙砂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连眼皮都没抬。
“准备了啥?”
“无实物表演。”
黄小明声音洪亮,透着股子初生牛犊的冲劲。
“《风声》里的一段,审讯室。”
这话一出,孙砂喝水的动作停住了。
贾章科也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打量着这个长相周正的年轻人。
剧本是绝对保密的,这小子从哪弄来的情境?
孙砂和贾章科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肯定是陈昆那小子漏的口风。
“开始吧。”
孙砂放下杯子,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黄小明闭上眼睛,调整了几下呼吸。
再睁开眼时,他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他没有站着,而是直接双膝一软,重重地跌坐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
双手背在身后,手腕死死绞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完全是被人反绑在椅子上的姿态。
他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呼吸急促而破碎,胸膛剧烈起伏。
突然,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像是在呼救。
门开了。
黄小明的脖子猛地往前一探。
紧接着,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来的人不是救星。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脚跟和木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试图远离那个靠近的人。
巨大的压迫感让他停止了挣扎。
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失去了焦距。
表演结束。
黄小明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小礼堂里很安静。
孙砂没有点评,只是拿起笔,在面前的名单上画了个圈,又写了几个字。
“行了,回去等通知。”
孙砂摆摆手。
黄小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等通知在剧组里通常等于判了死刑。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鞠了躬,转身走出礼堂。
走廊里,郭小东正靠在暖气片上等他。
“咋样?”
郭小东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黄小明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苦笑着摇摇头。
“悬,就让我等通知。”
郭小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往心里去,我听说祖峰也来了,他试的不是《风声》,是佟导亲自抓的那部《大明王朝》。”
黄小明愣住了,这是什么操作,在孙导这试佟导的戏?
“那部四千万投资的历史大剧?”
“对。”
郭小东点点头,压低了声音。
“我也在里面定了个客串的小配角,茗茗姐安排的。”
黄小明捏着手里的塑料水瓶,有点直嘬牙花子,签个公司这么好的么?
陈昆演了《风声》的男配,郭小东都能去四千万的大剧组里混脸熟,自己拼尽全力准备了一段,换来的却是一句轻飘飘的等通知。
这圈子,真他娘的现实。
上午十点半。
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在焦急地背着词。
祖峰从楼梯口走上来,步子迈得很稳,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哒哒声。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带领T恤,外面套着件旧夹克,头发理得很短。
和其他学生那种满脸写着我要红的急切不同,祖峰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像个在厂里干了十年的老钳工。
轮到他了。
推门进去,祖峰站在长桌前,微微欠身。
“老师好,96级表演班,祖峰。”
孙砂翻出他的简历,扫了一眼。
“你想试《大明王朝》?”
孙砂抬起头,打量着他。
他确实在帮《大明王朝》那边筛人,那边的演员表上还缺着一大半。
有学生能提前打听到这个消息不意外。
“这可是古装正剧,你一个没毕业的学生,想演谁?”
这句问的有点为难人。
祖峰又没看过剧本,他哪知道里面有谁?
祖峰没直接回答,而是后退了半步。
“我准备了一段独白,请各位老师指正。”
“什么独白?”
“《屈原》,《雷电颂》。”
这话一出,连一直低头画画的贾章科都抬起了头。
这可是话剧界的一座大山,没有极深厚的台词功底和情绪爆发力,碰这玩意儿就是自己找难堪。
孙砂来了兴致,放下保温杯。
“来。”
祖峰闭上眼睛。
整个小礼堂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一秒。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个沉稳的大学生不见了。
他的肩膀绷得死紧,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风!你咆哮吧!咆哮吧!尽力地咆哮吧!”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泵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抑和愤怒。
他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全靠气息和眼神在撑。
“......把这黑暗的宇宙,阴惨的宇宙,爆炸了吧!爆炸了吧!”
最后一句落音。
祖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副教授在旁边乐坏了,这台词功底,放在国家话剧院都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