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宜二话没说,穿着件大红袄子就在雪地里狂奔,摔得满身是泥都没喊停。”
“就这,咱们班谁比得上?”
“不仅是狠,人家也是真好命啊。”
另一个女生撇了撇嘴,语气里多少带点酸味儿:
“大一、大二不许接戏,说好的规矩。”
“常莉老师平时管咱们多严啊?”
“可到了人家章子宜这,两次了吧,不都放行了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
秦海路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
“我可是听人说了,子宜能攀上张艺谋这条线,背后是有高人指路的。”
“人家能去香港,和刘德桦搭戏,哪怕就几个镜头,凭的是啥?”
“嗯?!”
“星海?”
袁荃愣了一下:
“就是拍《归来》和《疯狂的石头》的那个星海制片,咱们班的刘叶好像就签了那公司吧?”
“对啊!听说星海拿他们自己的一部大制作电视剧的投资份额,跟张艺谋背后的新画面公司做了资源置换,硬生生把子宜给捧上去了!”
秦海路啧啧称奇:
“你说这章子宜是什么运气?”
“有星海这么一个不差钱、又有办法的公司在背后使劲儿,她想不红都难!”
宿舍里顿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帮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满怀着对艺术的憧憬考入这座顶级学府,本以为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
可谁能想到,才大二的下半学期,阶层的差距就已经如此赤裸裸地撕裂开来。
章子宜一跃成为了张艺谋的女主角,前途无量。
而她们,还在为了期末汇报演出的小品角色争得面红耳赤。
“唉,同人不同命啊。”
一个女生哀叹了一声。
......
二月十日,欧洲的寒流将这座城市冻得如同一个灰色的铁盒。
距离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正式开幕还有几天,但此时的柏林,早已成为了全球电影产业的角斗场。
巴比伦影院,这座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极具表现主义建筑风格的老影院,今天被佟硕豪掷重金,全天包场。
这是费比西国际影评人联盟的内部专场看片会。
能坐进这里的,不是法国《电影手册》的资深编辑,就是英国《视与听》的特约撰稿人。
要么就是像罗杰·伊伯特这种在全球影迷心中拥有生杀大权的顶级影评老饕。
下午两点,放映厅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意式浓缩咖啡味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
这帮欧洲影评人,骨子里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挑剔。
在他们的刻板印象里,来自中国大陆的参赛影片,就应该是张艺谋早期那种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民俗奇观,或者是黄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难展览。
“又是一部中国电影。”
一个来自法国的影评人裹紧了羊绒围巾,跟旁边的德国同行低声嘟囔:
“我打赌,里面肯定有裹小脚的老太太,或者是在漫天风雪里哭喊的穷苦农民。”
“他们总是喜欢把落后和愚昧当成艺术卖给欧洲。”
“谁知道呢。”
德国同行耸了耸肩:
“听说这位导演很年轻,才二十出头。”
“也许他会给我们展示一下中国式的功夫,像成龙那样?”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坐在放映厅最后一排的佟硕,将前排这些老外的窃窃私语尽收眼底。
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其得体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没有系领带,透着一股子随性的质感。
高圆圆坐在他身边,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这种国际级的电影盛会,周围那些说着鸟语、气场强大的老外,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别紧张。”
佟硕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高圆圆冰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这个舞台是我们的,总有人会为我们喝彩”
下午两点半,放映厅的灯光骤然暗下。
大银幕上,没有出现冗长的片头,也没有激昂的交响乐。
第一个画面,直接就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主观镜头!
伴随着嘈杂、真实到近乎刺耳的街道白噪音,镜头剧烈地晃动着。
那是斯坦尼康在极速奔跑下的第一视角。
画面里,刘叶饰演的男主角,正穿过一条狭窄、破旧、充满了中国北方九十年代初特有压抑感的筒子楼走廊,疯狂地砸着一扇铁皮防盗门。
没有红灯笼。
没有黄土地。
只有灰白色的水泥墙,墙上贴着办证的小广告,以及男主角那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极度扭曲的脸庞的特写。
“砰!砰!砰!”
砸门的声音,配合着森海塞尔指向性麦克风收录下的粗重喘息声,像一把重锤,直接砸在了现场每一个影评人的心脏上。
前排那个原本还在漫不经心喝咖啡的法国影评人,坐直了身子,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在裤子上。
“手持摄影?这么凌厉的斯坦尼康跟拍?”
他惊愕地推了推眼镜,满是兴趣的盯住了大银幕。
这哪里是什么东方的田园牧歌,这分明是比好莱坞悬疑片还要紧凑、还要具有生理压迫感的现代视听语言!
随着剧情的推进,这帮刻薄的影评人被电影的节奏给拖拽了进去。
佟硕在剪辑室里熬了十七个版本的“短镜头拼接”发挥了致命的威力。
在法庭对峙那场戏里,没有冗长无聊的全景固定镜头。
镜头在刘叶、周浔、黄博和颜妮的脸上疯狂切换。
1秒钟的怒视,1.5秒的法槌敲击,2秒钟周浔隐忍的眼泪……
每一次正反打的切换,每一次阿莱摄影机配合蔡司定焦镜头捕捉到的面部肌肉颤抖,都将阶层的撕裂、家庭伦理的无解困境,赤裸裸、血淋淋地剖开在这些影评人和媒体面前。
这不仅仅是在讲一个家庭的悲剧,这是在探讨全人类共通的道德死局!
当电影进行到最后,周浔饰演的妻子最终选择了妥协与离开,镜头并没有给出大团圆的结局,也没有给出谁对谁错的审判。
大银幕上,只留下了一个长达五秒的空镜头。
那是深秋的BJ,一片枯黄的法桐树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被风吹得漫无目的地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落在了冰冷的柏油马路上。
没有背景音乐。
只有风声。
“The End。”
银幕暗下,放映厅的大灯“啪”地一声亮起。
然而,整个影院里,却陷入了一场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起身。
那些见惯了大风大浪、口味极其刁钻的国际影评人们,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在天鹅绒座椅上,或沉思、或闭目思考。
他们被震撼了。
被这种冷酷、锋利、完全剥离了东方猎奇色彩、却又深谙现代电影工业美学的现实主义,震碎了高高在上的骄傲。
不知道是谁,在第一排最右侧的角落里,缓缓举起了双手,用力地拍了一下。
“啪。”
这孤零零的掌声,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热油锅里。
下一秒。
“哗~”
可称炙热的掌声,在放映厅里轰然炸响!
影评人、买手、专栏作家,好多人起身。
他们有些微红着脸,毫不吝啬地将掌声献给了这部教科书一样的电影。
那个之前还在嘲讽中国电影的德国记者,此刻正在本子上记录着,他的手都有点微微的抖。
“上帝啊……”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这不仅仅是中国电影的突破,这是今年世界影坛最大的惊喜之一。”
掌声持续了好一会才逐渐平息。
放映厅前方的舞台上,灯光重新聚焦。
佟硕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
他没有像国内很多老一辈导演那样,面对老外的掌声露出那种受宠若惊,也没有那种刻意端着架子的孤傲。
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本该如此的自信。
他转身,向刘叶、周浔和颜妮招了招手。
三个国内演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刚才的掌声,差点把颜妮的眼泪都给震出来了。
刘叶的手心全是汗,周浔虽然表面上维持着清冷的姿态,但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