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子宜紧紧攥着拳头,毫不犹豫地表态。
但问题随之而来。
中戏的规矩很严:
大一、大二新生,绝对不允许私自外出接戏,违者甚至有被停课停学的。
刘叶有佟硕来找老师要人,中影全力支持的冲奖戏,学校自然开绿灯。
她赵茗茗可没有这个面子。
要不说这姑娘脑子灵,她一个电话打给了新到星海的刘瑞峰。
刘瑞峰虽然现在是星海的副总,但顶着前长影厂办主任的头衔,在体制内和各大院校依然有着极强的人脉和威望。
第二天,刘瑞峰亲自出面,带着星海的公函,请中戏表演系的常老师和几位院领导吃了一顿饭。
席间,刘瑞峰把星海的面子摆得足足的:
“常老师,咱们这不是去接什么野戏,是去香港跟王景、刘德桦合作。”
“这是让咱们中戏的学生提前去适应高度商业化的剧组,去学习香港电影的工业流程。”
“就当是给孩子批一个月的‘实践调研假’,真出了成绩,那也是中戏教导有方啊!”
老刘的面子,加上星海如今在业内的地位,学校最终松了口,特批了章子宜一个月的假期。
拿到假条的那天下午,赵茗茗连行李都没让章子宜回宿舍收拾,直接带着她奔赴首都机场。
同行的还有一位长影出身的司机兼保镖,姓王。
佟硕特别批钱给她的艺人经纪部配的。
“到了香港,机灵点,谁给你说啥都别信,走到哪里都带着王哥”
飞机上,赵茗茗叮嘱章子宜:
“多看,少说,别喊累。”
“梁咏琪会照应你的,咱学习为主,安全第一!”
章子宜几乎全然没听进去,看着舷窗外的云层,眼底燃烧着势在必得的火焰。
第188章 上课与杀青
《一次别离》片场里,气氛此时很压抑。
今天是全片的高潮戏:法庭对峙。
按照原版伊朗电影的拍法,这种法庭戏通常是一个极其固定的全景镜头,像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法官、夫妻双方和保姆一家在镜头里争吵。
这种长镜头虽然真实,但放在国际舞台的大银幕上,难免显得生硬和枯燥。
佟硕要的,是极致的压迫感和撕裂感。
“机位准备!”
“一号机定法官、二号机抓刘叶、三号机抓周浔,斯坦尼康准备游走抓特写!”
佟硕扛着对讲机,在狭小的“法庭”里快速调度。
这场戏,他破天荒地设计了23个镜头,所以没办法自己扛机器上阵了。
带着斯坦尼康的是潘恒生。
“灯光,再压一档!”
“我要法官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绝对的权威,绝对的冷漠!”
“录音,把环境音给我推上去,我要听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听到他们呼吸的粗重感!”
“准备,Action!”
随着场记板落下,法庭内的争吵瞬间爆发。
“法官同志!她撒谎!我没有推她!”
刘叶猛地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根根暴起。
佟硕的镜头瞬间切给刘叶,1秒的特写,满是愤怒与焦躁。
“你撒谎!你就是嫌弃我们是下岗工人,你拿我们不当人!”
黄博饰演的保姆丈夫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咆哮,那张带着泥垢和沧桑的脸在镜头前无限放大,口水几乎要喷到镜头上。
镜头再切,1.5秒。
“砰!”
法官手里的法槌重重落下。
特写:法槌砸在木桌上的震动,伴随着沉闷的回音,瞬间压制了全场的喧闹。
周浔坐在原告席上,脸色苍白。
佟硕的镜头对准了她的脸,两秒钟的凝视。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
颜妮饰演的保姆缩在角落里,肩膀微微发抖,眼神局促而恐慌,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和道德双重倾轧的底层妇女。
“切!”
“转特写!”
“正反打!”
短短两分钟的戏,佟硕用让人眼花缭乱的“正反打+特写穿插”,把节奏推到了爆炸边缘。
每一个1-2秒的快速剪辑,都要像是一把锤子砸在观众的心脏上。
那种剑拔弩张的阶级矛盾、家庭伦理的拉扯,在这种凌厉的镜头语言下,让人仿佛身临其境,甚至感到窒息。
“咔!过!”
佟硕放下监听耳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刘叶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黄博则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种极致的情绪爆发,几乎抽干了他们的体力。
片场外围,王晓帅和贾章科站在一起,两人都是一身场务的打扮,脖子上挂着“副导演”的牌子。
这是佟硕看在田状状的面子上,给他们安排的头衔。
虽然他们不插手实际导戏,但在片场观摩这几周,两人受到的震撼却是颠覆性的。
“这节奏太紧了。”
王晓帅推了推眼镜,眉头微皱:
“这是在拍家庭伦理片,还是在拍好莱坞的悬疑惊悚片?”
“这么快的正反打,会不会破坏了现实主义的沉浸感?”
佟硕刚好端着茶杯走过来,听到了王晓帅的疑问。
他没生气,反而拉过两把折叠椅,示意两人坐下。
“两位师兄,咱们探讨探讨。”
佟硕喝了口茶,指了指刚才拍摄的机位:
“那种长镜头、固定机位,好不好?”
“好,很客观。”
“但咱们现在要冲奖,要拿给柏林那帮评委看,要拿给国际的观众看。”
“更重要的是,要给那些国际片商看”
“那就一定要让他们感觉到高级感,这才能值钱”
佟硕此时说的话,绝对对的起他田老师的面子了:
“我刚才用的,叫‘节奏把控’。”
“家庭争吵、法庭对峙,这种极致爆发的戏码,必须用短镜头拼接!”
“1到3秒的特写,能最大程度放大演员的面部肌肉颤动和肢体冲突,营造出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感。”
“但如果是人物独处的场景呢?”
佟硕看向贾章科:
“师兄,如果是男主在深夜的阳台抽烟,或者女主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这时候就不能切了。”
“必须用5到8秒的长镜头,甚至十几秒的斯坦尼康缓慢跟拍。”
“一紧一松,张弛有度。”
“这不仅贴合欧美观众的观影节奏,也最对柏林电影节评审的胃口。”
贾章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脑子里忽然有了画面感。
王晓帅还是有点固执:
“那情绪的余韵呢?切得太快,情绪就断了。”
“这就涉及到第二点,‘情绪镜头’。”
佟硕笑了笑,指着窗外一棵刚开始落叶的法桐:
“不要用大段的台词去堆砌悲伤。”
“比如刚才法庭吵完,大家都散了,我会接一个3秒钟的‘空镜头’。”
“比如,审判桌上那杯因为刚才拍桌子而微微震颤的水。”
“比如,窗外被秋风吹落的一片黄叶。”
“比如,走廊里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
“空镜头,就是情绪的延伸。”
“用留白替代台词,这才是高级的电影语言。”
王小帅愣住了,贾章科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这两个未来的第六代领军人物,此刻在佟硕身上,真真切切地学到了一种兼顾艺术质感与商业节奏的实操打法。
而在佟硕和两人闲聊的时候,不远处的角落里,几个穿着夹克衫、神情严肃的中年人正拿着记事本,仔细审核着刚刚拍摄的回放录像。
这是中影特意为《一次别离》成立的“冲奖专项小组”。
为了给这部片子扫清一切审核障碍,中影吴总直接拍板,派专人每天驻扎片场。
每天拍完的内容,他们立刻审查,确保没有任何敏感的政治隐喻、违规的台词或者越界的镜头。
一旦发现问题,当场重拍。
这种“贴身护航”的绿色审核通道待遇,整个内地影坛,佟硕绝对是独一份。
有了他们兜底,佟硕完全不用担心片子拍完后被广电卡脖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安全线内将戏剧冲突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