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几个字出现在崔承安眼前,名叫“朴一泽”的男人瞬间红了眼眶。
朴一泽......张妍......
崔承安本打算继续询问发生了些什么,可他刚敲了两个字,突然顿住了——
张妍,09年韩国娱乐圈最轰动的社会性事件,自杀身亡的女演员......
崔承安整个09年都在为警察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做准备,他算不上什么天才学生,想要取得好成绩唯有努力二字,所以他那时候并未关注过此案。
这个案件真正引起他注意是在11年,负责调查此案的一名警官身亡,验尸结果报告显示该名警官是醉酒后意外溺毙,学校为此举办了哀悼仪式,因为这名警官是从警察大学毕业的。
不少学生压根不相信精英前辈会醉酒落水,学校为此惩处了几名闹事的学生,又严令禁止谈论此事件,这才平息了舆论。
崔承安没有闹事,他只是领悟了一个道理,愤怒并不能改变什么,最多也不过是让人在废墟中站得更直一点。
但他因为这件事专门在网上浏览过相关资料,得出的结论是,水太深了。
该案件在09年的一审判决中,检方最终以无犯罪嫌疑结案。
直到11年,韩国SBS新闻节目首度公开了张妍的部分遗书内容,长达五十多页的遗书详细记载了多达30几人的名单,内容不堪入目,触目惊心。
警方介入找到了重要物证,是几十张打到张妍账户的高额支票,转账之人不是富二代就是各种权贵名人,案件得以重启,可开庭前,关键证人,张妍的前男亲朴一泽无故失踪,此案再次陷入僵局。
最终此案重启的审判结果在13年公布,张妍所在经纪公司社长金成勋因故意伤害罪、威胁罪和损毁名誉罪,被首尔地方法院判定有期徒刑4个月,缓刑1年,而她的经纪人则以捏造事实、损毁名誉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年,缓刑2年。
这两人皆逃脱了最严重的性暴力罪和强制猥亵罪指控,检方也未再上诉。
其实,该案件的真相并不复杂,所有人都知道那两人是有罪,可他们不过是皮条客,真正罪大恶极的另有他人,但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
直到今年该案件的民事诉讼还未结束,也只是家属提起损害赔偿诉讼,二审已由首尔高等法院接手,诉讼结果最快将于今年十月公布。
崔承安后悔了,无比后悔,他第一次迫切希望自己从未接触到眼前这个失踪了却又归来的男人。
可当他看到朴一泽仰着头,捂着脸,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的伤痕累累,看到他指缝中流露出的绝望与酸楚时,崔承安沉默了,抽身而出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朴一泽只是个前男亲,可他是真正的男人。
崔承安最终只打出了两个字——
“等待。”
狭小憋闷隔间的黑暗中,崔承安希望自己成长为那束顶天立地的光。
第107章 鲜血铺出的前行路(12000字求追订)
狭小逼仄的隔间里,崔承安没有时间深思熟虑,他迅速与朴一泽约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紧急联系方式,随即果断结束了这次危险的会面。
崔承安回到了宿舍,在黑暗中沉默站了一会儿,他猛地关紧门窗,拉上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一切喧嚣。
空气仿佛凝固,崔承安凭着感官走到书桌前,打开桌灯,近乎粗暴地拉开抽屉,翻找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提笔记录。
他甚至不敢使用电脑文档这类更可能暴露信息的电子工具,因为深知此事件的危险性。
意外身亡的警校前辈就是前车之鉴,那可是从每年固定只招收120名学生,专门为警方培养中高层干部的警察大学走出来的毕业生,还不是说没就没了,连校方都不敢吱一声。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除此之外,房间很安静,可更无声无息的,是看不到的巨大威胁。
半个小时后,崔承安放下笔,对着纸张上那些显眼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乐天集团会长与他的儿子,三星长公主李富真的丈夫、时任三星电机副社长任佑宰,09年时任职大检察厅次长、现任法务部部长权宰镇,朝鲜日报社长方尚勋的弟弟方勇勋......
这些还只是被曝光的遗书名单中的冰山一角,可这里面的每一个人,想要碾死崔承安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崔承安在计算实力对比时没有把养父及其背后的势力计算在内,一则,他并不清楚养父背后的势力组成,二则,他不想把养父拖下水,三则嘛,他也并不知晓养父对于此事的立场。
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这对父子在阶级属性上,反而与被曝光的那批人更贴近,往坏了去想,说不得那份名单上某个人就跟养父关系匪浅,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个案件的民事诉讼目前正在由首尔高等法院审理,在韩国这块儿地方,法院与检察厅在名义上虽分属不同权力体系,但实际上紧密配合,长期以来检察厅权力极大,集侦查权、公诉权、司法权于一身,由于其地位稳固且权力集中,韩国一直以来也被戏称为“检察官共和国”。
当然,与“财阀治国”相提并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爱相杀相辅相成,交相辉映。
首尔高等法院,在组织层级上对应的正是首尔高等检察厅。
但就算首尔高等检察厅在二审中作出了有利于张妍亲属的判决,也不能说明养父的立场倾向,因为只是一个民事诉讼罢了,赔点钱不痛不痒。
崔承安在纸张上记录该案件他所知道的信息时,其实对于破局,他心中已经有了一条清晰的指导思路,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要实现,难于登天。
韩国的财阀是永远不会倒的,但财阀的构成人员是可以变动的,只要让财阀内部感到某位家族成员为家族带去的利益远不如可能造成的危害性,他们就会毫不犹豫抛弃掉这个人,换另一个人继承他的家族地位资源。
韩国的权贵阶级也是轻易不会垮台的,除非卷入派系斗争这种你死我活的政治游戏中去。
张妍只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角色,上层阶级们眼里没有这个人,更不可能为这个人触犯自己所在的阶级。
只有把事情闹大了,闹大到某个或某几个派系觉得可以通过这件事做文章,斗倒另一个派系的人,正义才有可能得到有限度的伸张。
民众的闹大不算闹大,09年事情刚曝光时舆论影响力不大吗?
肯定大,都已经是年度事件了,可那一年就连经纪公司社长这种小虾米都没受到任何惩罚。
韩国普通民众与韩国权贵之间的鸿沟,远比想象中大得多。
所以想要把事情闹大到足以让某些权贵蠢蠢欲动,觉得可以靠这件事扳倒另一些人,或者闹大到让某些财阀觉得必须丢几个人出来平息事态,靠民众舆论压力是行不通的。
只有一个突破口,那个被定义为“意外溺水”的警校前辈。
前辈能且只能被定性为意外身亡,因为若他的死亡被证实为“谋杀”,那么前辈的死必将与张妍案并案,构成“新证据”和“司法人员渎职”两类再审事由,调查方向也会从原本只限定于经纪公司的违法行为转变为“侦查人员渎职”和“证据被非法压制”。
谋杀警官的严重程度,远不是自杀的张妍能比拟的,单只一项谋杀罪成立,根据被害人物的特殊性,刑期最高可达无期徒刑或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这个罪名张妍的经纪公司不可能背得住,必将牵连出更多的大人物。
且若证实谋杀罪与掩盖性犯罪事实相关,还可能构成“藏匿犯人罪”和“毁灭证据罪”,与谋杀罪数罪并罚,就算韩国事实上废除了死刑,也会牢底坐穿。
可惜,理论上这条路行得通,实际操作上不亚于虚空画大饼。
且不说时隔好几年,是否还能找到跟前辈死亡相关的证据,就只说寻找证据这件事,本身就危机四伏,一个不小心,直接步前辈后尘。
笔尖悬停在“意外溺水”四个字上方,墨迹几乎要晕染开来,崔承安盯着这几个字,仿佛能透过纸面看到前辈冰冷的尸体和浑浊的小水塘。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让他握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正义与恐惧在打架,势均力敌,谁也占不了谁的上风。
片刻,崔承安小心翼翼撕下写满字迹的纸张,连带着后面几页留有印痕的纸张一起,把它们撕了个粉碎。
不管怎样,活下去才是一切可能的前提,保护好朴一泽,更要保护好自己。
他坐在书桌前,灯光将他紧绷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像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房间里是压抑的呼吸声,安静之后,敲门声响起。
“是谁?”
崔承安猛地回头,瞳孔凝聚成一条线。
“头儿,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崔承安松了口气,起身时才发现自己汗水淋漓,早已成了落汤鸡。
他脱下衣服,拿脏衣服在身上胡乱擦拭了一下,又换上一件宽松点的T恤,这才前去开门。
“黄教官,这么晚找我有事?”
一米九几的大个头黄圣元左右看了看,带着谄媚的笑容凑近崔承安,猛男做这种动作实在很猥琐,崔承安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他正想退后到更远的距离,就听黄圣元压低嗓门小声道:“头儿,你是不是在调查朴一泽?”
崔承安浑身汗毛立起,他下意识扶住腰间,可那里空无一物,他摸了个空。
千钧一发之际,黄圣元逼近了一步,笑容里的谄媚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放大,显得格外刺眼。
崔承安全神戒备盯着他,不发一言。
谄媚的笑容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大个子深深埋下自己的脑袋,腰也弯了下来。
“头儿,让我加入吧,切拜!”
轰隆隆!
一个惊雷响起。
第108章 崔承安的镜子
“过去的一周,我一直跟着头儿,包括今天,也是如此。”
崔承安瞳孔骤缩,惨白的电光瞬间撕裂苍穹,将门口两人僵硬对峙的身影狠狠钉在墙壁上,又倏然熄灭,黄圣元直起腰,那张从前凶悍与谄媚混杂得很是别扭的脸在闪电的映照下,突然有一种撕破伪装的决绝。
他果然在射击比赛中藏拙了......
崔承安心中的念头转瞬即逝,犹豫了片刻,他让开半个身子,依然以一种防备的姿态开口:“进来说。”
黄圣元走了进来,似乎为了展示他并无恶意,从头到尾手臂都自然放松在裤管两侧。
“坐吧。”
崔承安指了指靠阳台方向的板凳,待黄圣元依言坐下,他却没有动,而是站在门口,保持着一段尚算安全的距离。
他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黄圣元可以跟踪他一周而不被察觉,这人的本事绝不简单,崔承安也不可能因为他一句看似跟自己站在同一阵营的拜托,就对他毫无保留。
他等待着黄圣元开口。
“我在成为警察前,服役于HID。”
黄圣元只一句话,崔承安居然感觉到一些释然。
HID全称司令部情报分队,该部队成立于1948年,主要执行的任务是渗透,韩国政府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才正式承认这支部队的存在。
崔承安是在警校时期学习过一些跟踪与反跟踪的技巧,但他有自知之明,警察并不需要掌握太高明的相关本领,跟真正厉害的专业人士相比,他那点技巧压根不算什么。
释然归释然,但倘若黄圣元不解释清楚跟踪他的原因,那就别怪他虽然打不过,但可以行使权力的任性打压下属了。
“退役以后我当了警察,因为在国际警察大赛中拿到了名次,被送往开发院学习深造。
安系长nim,当时就在开发院担任教育训练课职务训练系系长,跟头儿你现在一个职位,后来,系长nim调任麻浦区警察署任职侦查课性暴力犯罪侦查系系长,我也在该系工作,系长nim是我第一个头儿。”
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光芒清晰地照亮了黄圣元眼中的缅怀之色,紧随其后的轰鸣声仿若石破天惊,让崔承安的震惊无处遁形。
安系长,安泰荣,就是2011年意外溺毙的警校前辈。
“继续......”
崔承安从嘴里艰难吐出两个字,静待下文。
“张妍案,09年的时候系长nim就在偷偷调查,他不想牵连到任何人,就连跟他关系亲厚的我,也只是知道系长在调查,却不知道他调查到了些什么。
直到2011年5月的某天,我记得那天系长nim请我去他家里吃饭,他特别开心地跟我说,案件重启了,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可到了9月,系长人就没了......”
黄圣元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撕裂的沙哑,伴随着窗外倾盆而下的暴雨,穿透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头儿不可能溺水身亡的,更不可能因为醉酒溺水身亡,因为......因为他一年前检查出了肝硬化,那个病,是绝对不能喝酒的!”
轰咔——!!
几乎与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更响更近的霹雳炸开,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惨白的光芒瞬间灌满房间,将黄圣元脸上纵横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一米九几的壮汉此刻就在崔承安面前佝偻着腰,像个无助的孩子,可吐露的秘密却足以吞噬一切漩涡。
他还在继续陈述:“后来,我跟上面反映了这个情况,请求彻查头儿的死亡事宜,上面答应的好好的,可我等了很久却没了后文,再后来,我被调离了警察署,一路辗转,在开发院当起了教官。
朴一泽回到首尔,第一个联系的人就是我,当初头儿没了以后,我找过他,我们目的一致,都想揪出真凶,可10月临近开庭时,他害怕跑了,也或许是被什么人威胁了吧。
我其实不怪他,因为是人都会害怕,我也害怕,所以这几年都老老实实上班,跟任何人都不敢提起这件事,直到前几天,我心头憋得难受,想去找朴一泽叙旧,到了那个地址才发现他被人监控了,我在附近徘徊了一阵子,就看到了头儿你......”
崔承安总算明白了黄圣元跟踪他的原委,也理解了眼前的黄教官为何总是别别扭扭地拍着生硬的马屁,这不就是一个被打压过的人被迫向生活低头的真实处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