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有娜和具荷拉同时望向便利店,雨幕里玻璃橱窗被淋得很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但不知怎么的,这俩人都觉得安心了不少。
“走吧。”
三双黑色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路行至社区中段那栋大楼,一楼活动室改为了灵堂,入口两侧摆满了白色和黄色的花圈,今天是丧仪第一天,前来吊唁的人在门口签到处排成了长队。
韩国人参加葬礼是要给帛金的,在入场前,先要在签到处将帛金交给负责接待的人员。
一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伞,连成一片。
只一人没打伞,是黄福女,她站在用于签到的桌子前,一袭黑衣,容颜甚是憔悴,每有人在签好名后,把帛金放进指定箱中,她都会90度鞠躬致谢。
具荷拉三人默默排在队伍最末尾。
人群如蚂蚁般蠕动,快轮到他们时,只听排在前面一大妈拉着黄福女的手,有些忿忿不平念叨:“福女啊,这种接待的事明明该李伯的家人来做的,这些人也太狠心了,李伯生前不闻不问,就连死后都......”
“金伯母,别说这些了,就让李伯安心走吧,外面雨大,还请入内悼念。”
黄福女一脸悲痛欲绝,她似乎不欲多谈,目光偏了偏,正撞见排在大妈身后的具荷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荷拉?怎么要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昨天跟欧尼发消息,听欧尼提到李伯的死讯,言语间很是悲伤,我虽然没跟李伯接触过,但记挂欧尼,所以就来了。”
具荷拉一脸哀容在登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示意助理把帛金塞入箱中。
“死者已逝,生者还需继续活着,欧尼注意身体,不要忧思过度。”
具荷拉关切道。
“康撒哈密达,我没事,但有些担心你,来这样的场合,我担心你的承受能力。”
具荷拉跟黄福女聊过生死问题,她说过自己很害怕见到死亡的场面,会忍不住悲痛,所以黄福女有此一说。
“我没事,后面还排着队呢,欧尼忙吧,我先进去了。”
具荷拉脸色有点苍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气氛感染。
飘着雨真的有点冷,灵堂前的气温似乎更低,像这个冬天所有的寒冷,都在早春前化作了这场无声细雨,渗进前来吊唁的人的骨缝里。
具荷拉往里迈了几步,摇摇欲坠。
辛有娜搀扶住她,手下意识用力,“没事吧?”
下一秒,具荷拉两眼一黑、身子一软,跌倒在助理怀中,手从助理的臂弯里滑落,无力垂下。
啪!
伞落了地,激起一阵水花。
辛有娜半跪下去,一只手托住具荷拉的后脑,另一只手无助地在空中挥舞,仿佛在帮她遮雨。
“有人晕倒了!快叫救护车!巴里!”
尖锐的声音划破雨幕,几乎变了调。
第408章 地狱变
“荷拉努那怎么样了?”
“只是触景生情引发了恐慌,再加上原本身体一直处于亚健康状态,送到医院后已经醒了过来,不碍事。”
崔承安抬起头,瞪了黄圣元一眼,演上瘾了是不?
“嘿嘿,放心吧头儿,社区医生开的药都让有娜偷偷倒掉了,连一滴水我们都没敢碰。”
黄圣元憨憨一笑,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交到崔承安手中。
崔承安接过U盘,却没有马上插入电脑,而是又问起了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我们没进到灵堂里,当时黄福女很关心具荷拉的身体状况,有娜觉得可以将计就计,所以当场就提醒具荷拉装晕倒。
要说异常......”
黄圣元思索了一番,回答道:“听排队的人说,李成彪的亲人没来参加他的丧仪,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家庭变故。
另外,给具荷拉看病的医生无意中说了一句,他说,要停灵七天以后,才会正式出殡。”
“七天?”
崔承安下意识蹙眉。
韩国葬礼普遍实行“三日葬”,前两天吊唁,第三天出殡。
只有举国性质的“国民葬”或“国葬”,才会停灵七天或九天。
倒是在中国不少地区,有“头七”这一习俗,据说人死后第七天被称作“回魂夜”,被认为是逝者魂魄最后一次回家探望亲人的日子。
“内,有娜当时就问为什么要七天,医生说一直没联络上李成彪的家人,所以想多停些时日,万一他家人找来了,还能有个正式的告别。”
崔承安不置可否,但想了想,也理不出其他什么头绪来。
“你先回医院守着荷拉努那,让她俩见机行事,俊勇哥已经被我派遣去了海南郡,随时可以配合行动。”
“内。”
待黄圣元离开,崔承安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弹出来的是一份社区医院的“死亡诊断书”存档记录,时间显示是最近5年。
上面详细记录了近五年来社区已故居民的死亡时间、地点、具体原因以及生前的健康状况。
这才是具荷拉晕倒的目的,只有这样,黄圣元才有机会潜入社区医院,拷贝医疗档案。
医疗档案有没有可能造假?
崔承安认为百分百的概率,一些死亡真相会被掩饰掉,在黄吉男控制的社区,一个以“善良”为旗号背地里却诱使人死亡的社区,社区医生几乎可以肯定是“自己人”。
但有些记录是不可能造假的。
比如死亡时间、地点、人数等等,从一些基础数据上也能分析出很多问题。
死亡诊断书的时间跨度从2010年到2015年,共计五年,善良社区共有17名居民被记录在案,其中11人死于自杀,6人死于意外或自然疾病。
这个自杀人数放到全国范围内不算什么,但如果放到一个只有几百户常驻居民的社区,自杀比例高得离谱,已经不能用“偶然”来解释。
当然,也有合理的解释,比如选择在社区定居的大部分人,本身就有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自杀率高也不足为奇。
但在崔承安心中,善良社区实乃人间地狱。
会选择在善良社区定居的人,都是被表象所打动,认为社区可以让人心灵得到救赎,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求帮助。
换句话说,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活下去,一个人但凡还想活,他就有得救,能救活的方式也有许多,可这些人只因为被善良社区所骗,反而把命交代在了这里。
5年间11条人命殒在了善良社区,这之前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此走上绝路,这不是地狱还能是什么?
崔承安停下鼠标,目光锁定在那些自杀者的记录上。
【李成彪,男,62岁,死亡时间:2015年3月1日,死因:安眠药过量。
诊断记录:抑郁症(确诊于2012年),曾多次接受心理治疗,但社区医院记录显示,近一年内因病情好转,未再复诊,也不再服药。】
【金明淑,女,29岁,死亡时间:2014年4月18日,死因:自缢。
诊断记录:焦虑症(确诊于2013年),曾服用抗焦虑药物,但记录显示,2014年3月后便再无配药记录,同年4月病情复发结束生命。】
【朴正明,男,49岁,死亡时间:2014年11月24日,死因:跳楼。
诊断记录:失眠症(确诊于2011年),长期服用安眠药,2013年后再无诊断记录。】
【千惠仁......】
崔承安一页一页浏览下来,发现这些自杀的人死之前都有过一段时间的停药或者停止诊疗的记录,且档案里都有记载病情好转,只是突然复发。
但凡精神类疾病,在没有完全康复之前,停药后复发风险极高。
这是否说明,这些患者因被社区误导产生了一种错觉,误以为自己完全好了,但实际上是被诱导停药或者减少剂量,加重病情,反而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最终导致自我了断。
崔承安盯着屏幕上的死亡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李成彪把全部财产捐献给了社区理事会,那其他人呢?
死亡诊断书上没有记录死者的财产流向,可在记录以外,那些精神状况不佳、经济状况尚可的居民,被一步步诱导或被迫走向死亡,他们的房产、存折、股票,是否最终都流向了社区理事会?
停灵七天究竟是何用意?
对了,还有医生开的药,是救人命的还是害人命的?
档案里有详细记录治疗所用药物,崔承安不懂这些,他想了想,干脆把档案又拷贝了一份,发给了权善栩。
“哥,帮我查一下这些药方有没有问题,病历报告都发给你了。”
权善栩没有多问,很快便挂了电话。
大概两个小时后,权善栩的电话打了过来。
“药方都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医生在证据链上并无参与犯罪的嫌疑?”
“也不一定。”
“什么意思?”
“所有死者的处方药中都包含有一剂苯二氮,苯二氮是医药界最主流的一类中枢神经抑制剂,通俗点说,就是安定类药物。
这类药物本身是用于帮助患者稳定情绪的,在临床界很常见。
但这类药剂在使用时有一点必须注意,它不可与其他类型药物混用,在用药期间更不能有饮酒行为。
就比如说苯二氮与酒精混用,轻则短期记忆断片、意识模糊,严重的情况下会产生幻觉甚至呼吸衰竭。”
“也就是说这药使用得当可以救人,使用不得当也能杀人?”
“是药三分毒,像这类有心理疾病的人,家中多半备得有苯二氮类药品。”
“哥的意思是,这些人死之前很可能因长期停药,病情复发,在家服用了苯二氮类药品,又‘不小心误服’了其他类药品或者饮用了酒精类产品,导致意识混乱或病情加重?
黄吉男一伙人不仅诱导人停药,刺激人的心灵,或许还亲自动手,送人上路?”
“可惜你没有证据。”
“是啊,可惜我没有证据。”
所以需要一个污点证人。
崔承安挂断电话,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城市笼罩在阴暗里,等待着一丝生机。
第409章 谁在拯救谁?
轰——
飞机冲破云霄,光毫无预兆地涌了进来。
原本云层下的天是灰色的,没想到划破了那层乌云,上方便是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天。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黄福女下意识眯起了眼。
印象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如此灿烂的阳光了,而关于旅游的记忆,更是遥远地仿佛不存在于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