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崔承安点点头,林俊勇抢先一步入内,左右看了看,比了个安全的手势,崔承安随即入内。
客厅环境一目了然,随处可见歪倒的空酒瓶,有些狼藉,几间小屋的门关着,一道楼梯通往楼上。
崔承安指了指楼上,示意林俊勇上去检查,他自己则留在一楼查看状况。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沙发靠垫掉在地上,遥控器摔在角落,除了这些凌乱的痕迹和刺鼻的气味,客厅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外人的物品,也没有一个小女孩回了家的迹象。
崔承安迅速扫了一圈,正准备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林俊勇的声音从楼上传了下来。
“头儿......有状况......”
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控制不住的颤抖。
崔承安心头一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循着林俊勇的声音快速来到一间房门前,那像是卧室,很可能是金刚的房间,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林俊勇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背对着走廊,肩膀微微耸动。
崔承安侧身挤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床上侧躺着一个人,头歪向一边蜷缩着,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沿,像是睡着了。
是金刚。
“头儿......”
林俊勇捂着嘴,颤抖着递给崔承安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茫茫然接了过来——
字迹潦草,时断时续,有些地方还被酒渍或泪水晕开了,显得模糊不清:
承安啊,俊勇啊......
哥哥对不住你们,哥哥不是人......
我呀,一直很感激你们两个,尤其是承安,每天吃饭前,都要举着筷子,祈祷神灵保佑你们。
我一直在想,一直一直在想,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可是真的米亚内,真的真的米亚内......
他们抓了雅譞......我没有办法,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我是个废物!
米亚内啊,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我就不该活着,一点用都没有......
我恨自己。
我啊,一直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就连死,都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选了最懦弱的方式,米亚内......
我没脸活了。
俊勇啊,你这傻小子,要好好保护承安,知道吗,哥对你就只有这一个心愿,我都死了,死人的话你一定要听,不然晚上会去找你的。
承安啊,承安啊......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跟你说什么,但是......可不可以帮我照顾一下我努那和雅譞,我死了,他们应该不会找你麻烦了。
你啊,以后可要好好睁大眼睛看准身边的人,不要再遇到像我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了......
康撒哈密达,还有,
追颂哈密达。
第286章 轻点,怕疼
巨大的悲愤席卷了两人。
那张皱巴巴的纸上,每一个潦草的字迹都像一柄尖刀,反复穿刺着看信人的神经。
绝望、愧疚、自责......每一个字眼,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打着看信人的心灵。
崔承安捏着遗书的手指关节泛白,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死死盯着床上金刚那毫无生气的侧影,垂落的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死寂的青白。
“哥......”
林俊勇的呜咽带着浓重的哭腔,他犟着脖子,始终不肯扭头去看床上蜷缩着的那个身影。
那是曾经和他一起在警署插科打诨,被他真心视为兄弟的人,林俊勇怨过他恨过他,恨不得他去死,可从没想过,他,真的死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带着满腔的愤怒、不解和痛楚,一个大跨步冲到床边,单手拎起遗体的衣领,嘶吼出来:“西八!谁允许你走了,你起来啊!男子汉大丈夫,要道歉就当面道歉,写在一张破纸上算什么啊!
做错了事不能改吗,你又不是故意的......西八!!!”
就在林俊勇的怒吼即将冲破屋顶之际,被他拎着的那具“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呃——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混合着浓烈酒气和胃酸发酵味道的呕吐声,瞬间撕裂了房间内悲恸的气氛。
崔承安:“......”
林俊勇:“......”
在他俩惊骇的注视下,“尸体”双眼紧闭,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痛苦的疙瘩,脸上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酡红,他根本没看床边两个石化了的人,只是本能地张开嘴,对着床沿外的地板——
“呕——哗啦——哗啦啦!”
呕吐的动作持续了好几分钟,吐完之后,呕吐的人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但没有马上倒下,他依旧闭着眼,茫然地咂了咂嘴,打了一个悠长而响亮的酒嗝。
终于,他虚弱地抬手擦了一下嘴巴,睁开了眼,首先看到的,是眼睛瞪大得像个铜铃的林俊勇。
金刚下意识晃了晃脑袋,一阵眩晕后,另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捏着鼻子,表情似笑非笑。
金刚愣了几秒钟,突然不知从何处汲取了一股力量,支撑着他跪在床上爬行了好一会儿,扑倒在崔承安面前。
“头儿,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
崔承安内心五味俱全,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被他捏碎了的纸,看着跪在他面前不停磕头的金刚,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西八......”
林俊勇的声音混合着极致的愤怒和极度的无语。
他低头看看溅在自己身上的呕吐物,又抬头看看“死而复生”的金刚,忍了又忍,还是举着豆大的拳头挥了过去。
“我现在就打死你!”
“呕——!”
金刚又吐了。
崔承安捏着鼻子退出了房间,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丢下一句“我在楼下等着”,带着点荒诞的情绪下了楼。
楼上的呕吐声停了,接着打斗声变得激烈,随后打斗声也停了,只剩下不绝于耳的怒骂声,最终怒骂声也终于停了,林俊勇这才揪着摇摇晃晃、鼻青脸肿的金刚出现在崔承安面前。
“后,后退点说话。”
味儿太冲,崔承安指了指角落,金刚乖乖站了过去。
“怎么回事?”
“我买了安眠药,没勇气吃,想着喝酒壮胆,一不小心喝醉了。”
“我是问你,”
崔承安长长叹了口气,“你外甥女,是不是还没放回来,你酒醒了没有啊,酒醒了就好好回话。”
“回,已经回来了......”
金刚佝偻着腰低着脑袋。
回来了?
崔承安左顾右盼,并不觉得这个一片狼藉的房子像是有小孩的样子。
“我按照他们说的举报......举报了头儿,之后就在这边小公园门口接到了雅譞,她,她没事,好像被喂了什么安眠类的药物,对之前发生的事情没有印象。
我给了她学校的老师一点钱,让老师帮忙照顾几天孩子,自个儿就回来了,然后......”
然后就无需重复了,崔承安皱着眉头看着金刚,似乎在思考接下去如何处置他。
“头儿,我狠狠揍过他了。”
林俊勇瞟了金刚一眼,目露不忍。
崔承安没说话,金刚深吸了一口气,颓然道:“我犯了错,本该去死的,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敢......我去自首吧,我会在监狱里好好忏悔自己的罪过的。
都是我的错,我......”
“俊勇哥,报警吧。”
崔承安叹了口气,打断他。
林俊勇摸手机的速度像龟爬,崔承安不耐烦踹了他一脚。
“好歹是个警察,怎么一点法律常识都没有。
报警不是为了抓金刚,而是为了救他。”
“Mo?”
林俊勇眼睛再次瞪大像铜铃,崔承安懒得搭理他,他转向金刚道:“你现在去把你外甥女接回来,她是重要证人。
算了,你醉酒不适合开车,你们俩一起去。”
“Mo?”
两个法盲,也难怪在警察系统多年打酱油。
崔承安耐着性子解释道:“《刑法》第22条规定,为救护自己或亲属的生命、身体、财产,而对他人造成损害,若行为非出于故意,且避险手段不过当,可不予处理。
像金刚这种因家人被绑架而被迫诬告的情况,会从‘主动犯罪’转变为‘被强制胁迫下的行为’,责任认定上属于非故意行为,刚好符合这一条规定。
至于避险手段过不过当,这点由检方自行判定起不起诉。”
由检方判定,换句话说......
“金刚哥不用坐牢了?”
“头儿......头儿不怪我?”
“这事儿本就是因我而起的,哥已经挨了顿打,家里人被绑架,内心饱受折磨,受到的处罚已经够多了,我干嘛还要怪你?
将心比心,如果有人绑架了我身边重要的人,逼着我捅哥一刀,我想来想去,要是实在没办法,说不定真会下这个手,大家都是人,没道理要求人人变成圣人,不科学,也违背人性。”
崔承安说这番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在他生父眼中,金刚只是一条他豢养的狗,或许这也是父子俩最大的区别,在崔承安心里,人就是人,他始终学不会把人当成狗对待。
金刚背叛固然不对,可他是被迫的,也备受煎熬,事后甚至想过以死谢罪,这对于一个天性懦弱的人来说,能够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
崔承安不养死士,只找寻同伴。
可架不住同伴一定要当死士。
“呜......呜哇——!!”
三十几岁的老男人嚎啕大哭:“头儿,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你一句话,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我......”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表达,干脆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安眠药,不对,不是这个,又抽出一根绳子,不对,这个也不是,他再摸了摸,终于掏出了一把小水果刀。
金刚举着刀,哆哆嗦嗦。
“俊,俊勇,帮我割下手指,我怕疼啊......轻点啊......”
“你要干嘛呀?”